蜘蛛
[ 2007-06-14 23:34:43 | 发布: 水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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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在墙上轻轻地飞。
  八岁。
  蜘珠在墙上轻轻地飞,它留下了淡黄色的眼泪。我从小就是一个爱做梦的女孩子。古怪而孤僻。有一次老师要求用蜘蛛造句,然后我就写下了这样的句子。
  棗安,蜘蛛没有翅膀,它不会飞。
  林说。林是我的隔壁邻居。他和他的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斗蜘蛛是小时候,林和我最爱玩的游戏。我们总可以在我家的墙角边上找到几只苍狂出逃的蜘蛛。我用手指沿着墙角放在最下面,而林就用手指顶住蜘蛛的出口。然后蜘蛛就在我们的手指间来回的爬动着。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
  有时侯蜘蛛会越过林的指尖,然后迅速爬过去,越爬越高,最后终于消失在墙角缝里,那时我感觉到莫名的惆怅和失落,黑暗而空洞的感觉向我扑面而来。
  有一次,林不小心弄死了一只蜘蛛。过了一会儿,从洞穴中跑出另一只,它找到了同伴,然后用触角轻轻的碰它。而它再也不会动了,它用力而艰辛的扛它的同伴,然后一起摔倒在墙脚下。
  棗林,它们死了。
  棗是的,安,也许那是它的朋友。它在洞中等了很久,没有见到它,于是出来找了。
  棗林,它们死了。
  棗安,我真的很难过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林可怜兮兮的说。
  我为所有的大地铺满方形的格子,那是他们五彩缤纷的眼睛。
  九岁。
  我和林在弄堂里玩跳方格的游戏,我用五颜六色的粉笔给灰色的水泥地上画满了方格。
  一条又一条,一遍又一遍,一圈又一圈。
  还有一次我们玩捉迷藏。林用一块方形烟灰色的手帕蒙住了我的眼睛。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林的声音不断地从四周响起。
  棗安,来呀。我在这里。
  棗安,我在这里,来呀。
  我顺着声音扑过去,四周充满了林的声音和透明的空气。我试图顺着墙角攀爬。黑暗中我跌倒在地上。
  林从远处跑过来,拉开了蒙在我眼睛上的手帕,强烈的阳光刺耀地我睁不开眼睛。我看到血从膝盖上大片大片的滚落下来。
  棗安,你不要哭。你千万不要哭。
  我看到林惊恐的眼神。他用手帕替我紧紧的捂上伤口。血迅速的染红了那条手帕。就像瑰丽的夕阳上映满了大片的乌云。
  棗安,只要你答应不哭,我就买棒冰给你吃。
  说完,林跑到了弄堂口买了两根盐水棒冰,一根放在我嘴里。一根放在流血的伤口上。冰从伤口上流了下来在阳光下化作了无声的眼泪。
  林从高高的岩石上跳下来。
  十岁。
  我和林发现了一块秘密宝地。就在弄堂后有一块高我两倍的巨大铁箱。铅灰色夹杂着铁锈红。上面有一把巨形锁。
  棗安,这是一个神奇的箱子。只要你许一个心愿,然后从对面的岩石上跳下来,就会实现你的心愿。
  棗真的吗。
  棗是的,而且那个铁箱是一个神奇的机器人。你看它有两只眼睛,还有一张嘴。它可以为我们带来巨大的财富礼物或者食物。要什么有什么。
  说完,林从对面高高的岩石上跳下来,口中念念有词。最后我听到啵通一声,林扑倒在水塘中。淤泥溅满一身。
  火车载着我们的梦想飞翔。
  十一岁。
  在我家的附近总可以听到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苍茫而空旷。每次刷完牙,我都会跑到弄堂口,在微微泛黄的路灯下,听火车呜咽而过。
  火车站最终不知什么原因被废弃了。留下了一个空空的车站。我和林翻过铁锁的大门,跑进去。沿着长长的车站走着。空旷的轨道一望无际。没有尽头。我们边走边拾着宝贝。不时的发现了许多废纸屑和方便面盒。
  我拾到了一个被辗碎的四分五裂的破娃娃。林小心翼翼的捡了满满一小塑料带的棒冰棒子。
  第二天。他送给我一只木制的小房子。我数了数。共用了两百零八根棒子。
  我的双脚在亲吻大地。
  十二岁。
  国庆节很快到了,我们沿着长长的四川路。走到了外滩去看灯一路上买了两只汽球。全部被挤爆了。还买了棉花糖。我们随着人群慢慢的涌向外滩。为了怕我走失,林紧紧的握着我的手。林的手上全部是我的汗水。
  回家的时候我的鞋不知什么时候被踩坏了,每走一步就发出叭哒叭哒的声音,仿佛双脚在亲吻大地。快到家的时候我实在坚持不住蹲在了地上。林背起了我。迷迷糊糊中我闻到了棉布的清香味。
  Baby,won'tyoutellmewhythereissadnessinyourseyesIdon'twannasaygoodbye……
  我和林上了初中,在同一个班级。初三毕业的时候,林要到英国去。他的父母都在那里。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是我的生日,我们乘坐着长途汽车来到了市郊外。途中经过了大片的芦苇丛,最后抵达了海滩边。
  我们在海边捡贝壳。我裸着脚在海滩边上行走。林穿着橙黄色的汗衫。汗水大片的浸湿了他的背部。我们买了很多的冰矿泉水然后倒在手帕上盖在脸上,消除暑气。
  晚上,我们错过了最后的班车,在郊外走了很多路。最后林终于奋不顾身的拦下了一辆运猪车。我们坐在司机的后排。听到后面发出叽叽哼哼奇怪的声音。我靠着林,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林反手握着我的手掌,摊开。他用手指尖在上面比划着。
  他先是划过我的生命线,接着是事业线,最后是爱情线。他反复的比划着,最后我终于从模糊的字迹中辨认出来是。
  林深深爱着安。
  NoIcan'tforgetthisevening,OryoursfaceasyouwereleavingButIguessThat'sjusttheway……
  林终于还是要走了,最后一个晚上。我们相约在外滩。看汽笛中来来往往的大客轮。看陌生的人群。看外滩的灯风迎面吹来,四年前的那个在外滩前看灯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一转眼已经要分离了。时光是如此飞快的带走年少时的回忆。整个城市在汽笛的轰鸣中充满怀旧而颓废的气息。
  林拉着我的手。我们就这样看着轮船。一艘艘的开过去。看人群,一群群走过去。看灯,一盏盏的熄灭下去。
  我们默默无声的走回家,沿着灰黑色的马路,快到家的时候,林突然低下头吻我的脸颊。
  棗安,等我回来。
  棗需要多少时间。
  棗七年。
  棗安,你答应我。请求你答应我。
  我望着林。黑夜的灯光。他大半个脸在阴影下。像一幅铅描的写生画,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therearethepeoplearoudthewolrddifferentfacesdifferentnamesButthere'sonetrueemofionthatremindsmewe'rethesame……wearethesame……
  高一的时候。
  我几乎不和任何男生说话,很多男生递给我纸条。全部被我扔进了废纸篓里。我唯一的信念就是等林回来。也许那是我生存的最大动力,所有男同学在背后说我是“冷血动物“。可是蓝不同。蓝是班上的体育委员。他高大英俊。
  每次他打蓝球的时候,总会有很多女孩子为他呐喊疯狂助威。但我仍然不屑一顾。
  每一个星期日,我会去附近的公园。那是林和我小时候的伊甸园。我们在那里长大。而现在这所公园也改了名字。
  取了一个奇怪而洋气的名字。
  我一个人在公园寂静的小道上走着,寒风吹来。我习惯性的拥抱自己。我坐在铁漆的长凳上然后用手指抚摸着陈旧的木头。
  对面那片小山上曾经有我和林的回忆。我们沿着山走过去。走到悬崖边。走到高高的山顶。风吹扬起我的长发,我一阵眩晕。
  黑夜慢慢的笼罩下来。空旷的公园里廖无人烟。我顺着山走下去,公园的铁门已经锁住了。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走到了铁珊栏处。
  棗林,我要到公园去。
  棗安,可是现在公园关门了。
  棗我要去。
  于是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他们来到了铁珊栏处。小女孩把头伸进了铁珊栏。但是她被卡住了,脑袋怎么也伸不出来。她哇哇大哭。
  棗安,你不要哭呀,你不要哭。
  小男孩说完就翻过高高的铁栏杆,他小心翼翼的把小女孩拉了进来。但从此以后那个地方就有了一点小小的弯痕。不仔细看是无法察觉的。只有那个女孩子知道,那一刻,曾经有一个男孩子是多么勇敢而奋不顾身的翻过栏杆。
  我摸了摸那个弯痕。一遍又一遍。
  IfIshouldstaywell。IwouldonlybeingyourwaysoI'llthinkofyoueverystepofthewayAndIwillloveyouIwillloveyouIwillloveyou……
  蓝是在一给下午的午自习的时候扔给我一张纸条的。我没有给他任何的回答,放学后在图书馆旁的走廊边,他截住了我。
  棗安,你等等。
  我回过头,听到蓝急促的呼吸声和他略有尴尬的脸。
  棗我很喜欢你。
  我大吃一惊。
  棗我的年龄小,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他突然塞给我一团纸。然后转身就走了。我打开来看。是一张当天晚上张学友演唱会的入场券。
  第二天上课。蓝的座位空着,这一天他都没有来读书。
  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我收到林从英国寄来的包裹。我打开来看是一件雪白的T桖。棉布的。里面还夹杂了一封信。
  述说了他到英国的大致情况。
  棗安,我曾经在家里的花园里捕捉到一只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蜘蛛,是我们小时候玩的十倍。外国的蜘蛛大概是吃炸鸡腿长大的,所以特别的肥硕凶猛。它恶狠狠的向我瞪着它的大眼睛,其实它一点也不美丽。我已经见过了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光芒万丈美仑美奂。那就是安的一双大眼睛。
  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林寄给我一件橙黄色的T桖。我穿着去学农。
  学农的时候我和蓝被安排在同一个小组。负责采摘桔子。一筐筐新鲜的柑桔采下来,然后进行分类包装。
  棗安,我来吧。
  蓝说着就提起了大筐的柑桔,于是我一个人漫无边际的跑到了辽阔的农场上。闻麦秸的清香。看灰褐色的鸟群飞过。金黄色的麦浪随着风一阵一阵的飘散。
  晚上煹火晚会后,同学们都纷纷解散了,只留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有我和蓝。
  棗-蓝,我为以前的事情抱歉。
  棗-安,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算了。
  我和蓝走到了镇中心。买了两杯可乐,坐在了桥头。
  棗-蓝,你看。芦苇塘无边的月色,星星落下了眼泪。
  IwanttocallthestarsdownfromtheskyIwanttoliveadaythatneverdiesIwanttochangetheworldonlyforyouAlltheimpossibleIwanttodo……
  十九岁。
  我高三毕业。我和蓝去了黄浦江边。我看着一群群的人。一艘艘的船。一盏盏的灯。一幕幕的往事浮上了心头。蓝带我去了酒吧。这是我第一次去那么噪杂的地方。电子音乐和浑浊的空气使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穿着冰蓝色的T桖和同色系的牛仔裤。我看到和很多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她们穿着晶晶亮的吊带珠片衫。琐碎的在黑暗面上发着寂寞而神秘的光芒,她们涂着最Fashion的冰蓝。橙黄和迷紫的唇彩。
  我和蓝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我们的座位和其他人的座位被大块大块的粗砾的石块分开。蓝要了可乐。我要了冰水。我感觉自己双颊滚烫。我在水中加满了冰块。冰块敲打着玻璃散发出撞击后的清脆声。
  蓝靠近我,他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
  棗安,我整整喜欢了你三年。曾经我是多么希望能引起你的注意。在学校的篮球场上,在图书馆的走廊边。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在张学友演唱会的侧门边。那天,我一个人整整等了一个晚上。可是你没有来。我以为我一定会恨你。然后可以忘记你,但是我却不能。
  蓝的呼吸急促的吹在我的脸上,他把我逼迫到石块的角落边。吻我。我用力推开他。混杂的音乐使我的头剧烈的开始疼痛起来。我顺手拿起冰水浇在他的脸上。
  我从酒吧里走出来,一个人在寂无一人的街道上走着。有一片树叶从半空中掉了下来,我用手接住了它,那是一片枯黄的树叶,它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我穿过狭小的弄堂。在幽暗的灯光照耀下。我来到了弄堂尾。来到了我和林幼年时秘密的地方。现在也许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有很多乱七八糟歪歪扭扭的字涂鸦在”机器人“的身上。
  小时候,它是我和林的宝贝。只要从对面高高的岩石上跳下来,就能实现你心中的心愿。安,以后我们要什么有什么。我用手摸了摸那个已经干涸多年的水沟。然后朝“机器人”牌大铁箱望了一眼。那把陈年的铁锁依旧孤零零的挂在上面,锁住了所有年少无知的秘密和轻狂。锁住安对林的爱。并且一生守口如瓶。
  IwishyoujoyandhappinessbutaboveallthisIwishyoulove……
  二十岁。我考进了医学院。我想象着四年以后。我将穿着美丽的白大褂为病人看病,但是事实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我竟然惧怕福尔马林的味道。
  在一次解剖课上,教授带来了二十只老鼠。每人两只,一只白老鼠。一只黑老鼠。我实在不忍心对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动物下手。福尔马林的味道是如此浓郁的充斥着我的神经。我的皮肤。我的毛孔。我感觉到自己几乎快要昏倒在地上。这时,隔着透明的玻璃窗,我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有条不紊的解剖老鼠。仿佛是在咀嚼牛肉一样轻松简单。
  他有着像女孩子一样黄色的长发。齐肩。穿白色的衣服。戴无度数的眼镜。我看到血从老鼠的身体里流了出来,陌生的身体。有生命的个体。而他怎么可以那么轻松。那么不在乎。血慢慢的凝固在玻璃片上。
  我一阵眩晕。胃酸翻滚而出。
  我面前的两只小可怜,现在正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我,趁教授不注意,我偷偷的放进了塑料袋里。我无法亲手送它们去地狱。
  棗傻瓜,它们是注射过药剂的,活不了几天。
  那个男人注意到我的行动。走过来和我说话。我没有理他,我已经打算放课后去超市买猫粮或狗食喂它们。可是他说的没错,几天后那两只药用小老鼠就死了。在它们面前还放着未动的猫粮。我惊慌失措。第一次看到生命是如此迅速的从身边消失。而且是眼睁睁的。
  晚上,我提着塑料袋,鬼鬼祟祟的学院后的花园。那里放着医学院里最伟大的人物。不过他不知道五十年后的今天,他将和老鼠共同呼吸同一片洁净的青草地。三天前我还听到那两只小老鼠坚强有力的心跳声,却绝没有料到是回光反照。我赤手空拳的在草坪上狠命的掘着,就像范进中举一样的颠狂。
  夜来闻私语,月落如金盆。我埋葬完小老鼠后正准备走,转过身,隔着月光。我又一次的看到了他。
  齐肩的长发。洁白的皮肤。鼻梁上的眼镜却不见了。他就是边吃牛肉边解剖老鼠的男生棗-阿风。系里甚至全校风头最健的男人。他留了好几级,因为打架,酗酒和闹事。但是每次歪打正着,他都可以留在学校而没有被开除。光这一点就令全校男生视做偶像。却无法窥学其一二。
  现在这位全校人民皆知的“呕吐的对象”就站在我面前。他看完了我一切的表演。包括我怎么类似练发轮功一样对医学院神像的忏悔,怎么对小老鼠喃喃自语,挥泪告别。等等等等。
  阿风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棗安,请你以后稍微做头脑清醒一点的事情。
  棗阿风,我想这和你没有多大关系。
  我恼羞成怒。随后,阿风洋洋得意的向我宣布了另一个使我更为震惊的消息。下星期可能解剖非洲产的蛔虫。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正好覆盖了小老鼠凸起的小土丘。
  我和阿风走进了学校附近的酒吧里。我已经骇的失去了力气。阿风在路途中充分发挥了中国男性的优良传统。他用了接近于董寸瑞炸碉堡的力气把我连拖带曳的拉进了这个小酒吧。
  酒吧里有很多外国留学生频频和阿风大招呼。
  阿风跑上了舞台,唱了一首Kennyrogers的Lady。
  LadyareyoursnightsinshinningareyoukonwIlovewu……letmeholdyouinmysarmsforever,more……youjabegone……andmakemesuchfoolI'msolostinyourslove……
  youaretheloveofmylifeyouaremylady……
  我看到阿风的眼中晶莹闪烁。仿佛饱含泪光。所有人都鼓掌。阿风走下来,坐在我旁边。阿风答应包揽下我所有的解剖作业而交换的条件是选择他做我的男朋友。
  我一口回绝。
  棗那么好吧,安。我将期待你下一次的精彩表演。
  阿风在黑暗中微笑,露出了一口洁白闪亮的牙齿,阿风在我心目中虽然没有小白鼠可爱。但是阿风绝对比蛔虫受欢迎的多。
  阿风就这样成了我的男朋友。
  一天,在医学院的女生宿舍楼下,我遇到了蓝。他整个人清瘦了很多。下巴也削尖了。他一把拉着我的手。
  棗安,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棗蓝,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你胡说,蓝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
  棗放开她。安是我女朋友。
  是阿风。每一次我都会很巧的遇到他,阿风说着就把蓝推开。
  棗你会后悔的,安的心里根本不会有你。
  蓝在我们的身后大声的叫嚷了起来。
  我和阿风沿着马路走到了快餐店。我一直低着头数脚下的石块。我们坐在靠窗的座位。要了和橙汁和冰激淋。奶油的冰水在空气中迅速的融化着,透过窗外。我看到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大二那年。我已经有了林送我的五种不同颜色的T桖。可是却很少收到关于他的信。我在商店里挑选了一块棉白色的布。准备亲手缝一件汗衫送给他做生日礼物。汗衫终于缝好了。我悄悄地在汗衫里缝了一个小秘密。在夹缝层里有我亲手缝的“安爱着林”四个字。等他有一天“海枯石烂”的穿坏这件衣服。他就会明白我对他的爱。从八岁开始这个誓言永远不变。
  至于阿风,我想只是我们之间的一场游戏。阿风不会真正喜欢任何女孩子。
  这一年。阿风奇迹般的升上了两年纪。
  大二的暑假。学院组织系里的学生去野外实习。实验基地就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我和阿风还有其他几个男生被分配在考察树叶和植物标本组。阿风俯身正在饶有兴趣的看一株不知名的植物。我早已褪去鞋子跑到了小溪边。哗哗流淌的水流中倒映出一个年轻而美丽的脸庞。我百无聊赖。
  这时,同组另一个男生从远处跑来。一边挥手一边喊阿风的名字。
  棗阿风,快来呀。这里有一个活标本。
  阿风催促我穿好鞋。我们回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是全透明的玻璃房。可以看到金黄色的阳光照射下来。把整个实验室辉映的更加神圣。这时,我看到了他们所谓的活标本棗一只巨大灰色的猫头鹰。
  它在整个透明的玻璃墙上乱撞,满头都是血。可是他仍然在寻找出口。我听到他们兴奋的呼叫:送上门来的活标本。
  我一阵惊恐。我拉着阿风的手,双手冰凉。
  棗阿风,快去拿一只网兜来。快。
  阿风急忙奔跑出去,而我却只能看着这只猫头鹰满头流血却无能为力。我再一次的一阵眩晕。血从一个年轻而青春的生命里流出来。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理论竟然一无是处。我无法使生命重生。
  猫头鹰最后摔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我仿佛被人无形的逼到了墙角。我的双手碰到了透明的玻璃。外面的阳光是那么好。
  整个回家的途中我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当阿风终于气喘吁吁的找到了一个类似鱼网的网兜时,我却对他说。阿风它死了,它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阿风抱紧我,我的身体在他的怀中微微颤抖。阿风没有松开我的手。
  Letmeholdyouinmyarmsforevernone,yourshavegone,andallwebelongtogetherwon'tyoubelieveinmyssong……
  youaretheloveofmylifeyours'aremylady……
  从野外回来以后,我刻意的减少和阿风见面的机会。每次见到他。我都会不自觉的想起了那双眼睛,一个年轻的生命,绝望的看不到任何曙光。
  大三那年,阿风的话剧在各大学校巡回演出,我没有去看过一场。我站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门口,远远而冷冷的望着阿风。当最后一个镜头女主角缓缓死在阿风怀里,阿风的眼中晶莹闪烁,仿佛饱含泪光。
  他可以为了一场虚幻的话剧骗取世人的眼泪。
  但他却无法拯救一个垂死挣扎的生命。
  我收到了林寄来的一条果绿色的棉布裙。
  大四即将结束,我已经放弃了做医生的打算,现实的残酷已经将我的梦想完全打碎。有很多东西已经使我的感情颓废,但是还好没有使我丧失理性。我固执的认为。
  大四毕业前夕。我和阿风做了最后一次谈话,就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酒吧。
  生命的轮回对我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阿风的无名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方形的戒指。上面有斜线条的粗花纹。阿风一根接着一根的吸着,地上扔满了各种烟蒂。
  棗安,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可不可以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棗阿风,我不能。我无法使你了解我的过去,也就无法使你明白很多事情对我所造成的伤害。
  棗安,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
  阿风紧紧的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棗-阿风,我要开始新的生活,我必须忘记一切。一个错误的选择和一份根本不属于我的爱情。
  我用力挣脱了阿风的手。阿风不出一言。然后用手心按灭了香烟。空气中弥漫了烧焦的味道,那枚古朴的戒指在黑暗中发出神秘的幽光。像十九岁时。我第一次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些漂亮女孩的唇彩。迷人而致命。
  过去的岁月不会再回头。
  没有爱可以重新再来。
  我跑了出去。半夜里的空气是如此清新的惢人心脾。我哈了一口白色的雾气。阿风没有来追我。
  NoIcan'tforgetthiseveningoryoursfaceasyourwereleavingButIguessyoualwayssmilebutinyourseyesyourssorrowshowsyes,ityoursyeesyourssorrowshowsyes,itshowsIcan'tforgettomorrow……
  我报名读了托福。新搬的家,每天要坐两个小时的车,从一个区跨到另一个区。偶然我会想到阿风,会有暂时性的无法呼吸。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可以听到飞机在整个城市上空呼啸而过。总有一天,我要乘上其中的一架去看林。
  这几天眼睛看东西一片模糊,走几步路就会眩晕。黑板上的字隐隐约约的一片反光。看上去白花花的一团。
  上完课,我从教室里走出来。天空开始下起倾盆大雨。我一个人沿着马路走过去。雨越下越大。直到整个城市笼罩在雨水中。雾蒙蒙的一片,我顺着墙沿走到了车站下。广告牌上的荧光灯使我几乎睁不开眼。我靠着广告牌。像是灯光中喘息的萤火虫。雨水淋湿了我大半个身体。黑暗中,我伸手拦不下任何一辆计程车。我蹲在地上,车辆溅起的泥水扑在我脸上。这时隔着四辆双层巴士和两条街。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肩的长发。棉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风衣。撑着一把灰色的长柄雨伞。是阿风,我再一次的眩晕。我跑过去。阿风是如此深手可及,而我却无法触摸,来往的车辆终于全部开过。阿风却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我乘坐最后一班公车。车上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我投了币,坐在了靠窗的位子上。雨水透过玻璃的隙缝钻了进来,打在我的脸上。混杂着泪水无声无息的从我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回到家,我换下了衣服。然后在漆黑的厨房里喝下了水,睡了下去。
  几天后,我去了医院拿了化验报告单,然后给林发了一个Email。我告诉他我无法实现自己的诺言。也许十六岁时的爱情和誓言原本就是一场易碎的动荡的不堪的肥皂泡沫,请原谅我。请忘记我。然后我关闭了电脑我看到了荧光幕一阵跳跃。然后进入了黑暗的状态。
  我打开了林寄给我的第七份包裹,距离他离开中国恰好整七年,我打开包装盒是一件美丽的棉布衫,黑色的,没有光芒。我取出了那件我原本打算送给林的汗衫。我用手抚摸那一排排我亲手缝的歪歪扭扭的字。一遍一遍。我找不到再寄给他的理由。
  ItmusthavebenncoldthereinmysshadowtoneverhavesunlightonyoufaceYouwerecontentletmeshineThat'syourswayyoualwayswalkedastepbehind……
  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林的电话。相隔了七年,他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低沉而微微沙哑,我屏住呼吸怕一不小心就会落下眼泪。
  棗安,你好吗。
  棗我很好。
  棗安,我下个月准备回上海了。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斗蜘蛛跳方格捉迷藏的游戏。你总喜欢把蜘蛛放在手里。但又怕捏碎它们。我们在墙上地上画满方格,你说是大地的眼睛。我们把所有的椅子堆在一起组成长龙。我们玩翻火车的游戏。还有你总喜欢躲在我家的床底下不肯出来,你说我是老狼要抓你。
  棗安,也许你忘了,但是我都记得,深深记得。
  如果你
  如果你对我说过
  一句一句
  真纯的话
  我早晨醒来便会记得
  年少的岁月
  简单的事
  如果你
  如果你
  说了
  一句一句
  深深浅浅
  云飞雪落的话
  棗安,我认识了一个女孩,也是华人。当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我惊讶她竟然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神采飞扬美仑美奂,每次我见到那双眼睛。我就想起我们年少的岁月,曾经的点点滴滴。
  我听到林轻轻的叹息,沉默了半响他说安我还来得及吗。我说林你别傻了。我们都已经不是孩子。
  林最后说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不断的说好。然后我轻轻挂上了电话。
  Yes,itshowsIcan'tliveiflivingiswithoutyou,Ican'tliveIcan'tgiveanymore,Ican'tliveIcan'tgiveanymore……
  我已经有半年没有打开电脑了,我的世界将不再需要这些东西。
  纯白。橙黄。冰蓝。眩紫。果绿。青灰。漆黑。
  只有在梦里,我才可以回味这七种美丽的颜色,像美丽的彩虹挂满整片天空。我开始习惯黑暗,当黑夜完全袭来时,我紧紧的拥抱我自己。我听到骨胳里发出恪恪的回声。我想起了我和林幼年时,为了得到老师奖励的五角星,我们绞尽脑汁,我提议去孤老院打扫卫生。最后我们去马路上搀扶盲人过马路。为此,我们常常放学后在马路上等一个下午。
  现在我走在路上总有很多好心人来搀扶我,那些稚嫩的手臂握住我的手,传来手心的温暖。我听到木棍敲打地面然后发出笃笃的回声。我一个人在马路上走着,马路上喧杂的车辆和远处传来打桩的声音使我几乎无法分辩方向。但是我心底却越来越清晰,我向着心中的目标走着。
  我慢慢走着,我终于看到了一条弄堂,狭长但干净,砖瓦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斑驳而扑塑迷离的光芒。石库门的墙角上挂着一只朱红色的马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条拖把顺着青黑色的墙角淌着水。每家每户都深锁着大门,只是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地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方格,给整片灰色的水泥地上布满无数的眼睛,这时,小女孩奔跑着跌到在地上。血从她的膝盖上大片的流了下来。小男孩急忙从远处奔过来,一把拉开了蒙在女孩眼睛上的手帕,那个女孩子的那双眼睛,美仑美奂。光彩夺目令所有大地的眼睛黯然失色。
  我顺着墙角攀爬过去,青灰色的磚角传来露水的清凉,我从上往下的抚摸。阳光使我一阵眩晕。
  我蹲了下去。
  我蹲了下去。摸索的用手捏住了一片薄薄的瓦片,我用手在上面来回的摩蹭着。远处的车辆和近在耳边的轰鸣声已经将我完全的淹没。
  这时,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
  有一样东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顺着我的指尖,手指然后迅速的爬到了我的手臂上。
  我一伸手,捉住了它。
  它在我的手心里来回的旋转,用它的触角在漆黑的洞中寻找光芒。黑暗中它找不到出口。它就在我的手心里旋转一圈又一圈。
  阳光再一次的带着透明而眩目的金色旋螺纹向我扑面而来。
  我感觉到蜘蛛在我手里轻轻地飞。
  后记
  写完了蜘蛛已经是子夜,寂静的空气。还有安安静静的我。
  忽然想起了爱情。宿命。无常。
  刻意的错过与不经意的相遇。
  年少的岁月和曾经的往事。
  那些曾经在心中流淌过千百遍疼痛的片段,而今变成一幕幕的文字,慢慢在网络上展开让更多懂它的人来阅读。
  就像琦君说的: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不能忘记的,又有什么是无法释怀的呢。
  对于整个默默无声的宇宙,人类也只是沧海一粟而已。
  这样想来不禁轻轻摇头,暗暗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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