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为什么出汗
[ 2007-06-14 23:36:32 | 发布: 水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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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离婚时我十八岁,在家里等高考分数。
  母亲终于同意松开手,她曾经说过要让父亲活埋在这场婚姻里。
  许多年过去了,蹉跎了三个人。之所以肯退一步海阔天空,一是长期冷战的倦怠,二则赵叔的出现。
  去年母亲在麻将桌上认识了赵叔,他是个医生,离异,颇具风度。
  赵叔不擅长麻将,常常给母亲喂牌,相熟之后他便坐在母亲身边低头看她打牌。靠得近了,母亲闻到他发间清爽的气息会瞬间恍惚。
  母亲今年三十七岁,面容姣好。她只在十九岁隐约爱过父亲,接下来便是长达十余载打入冷宫的怨尤。
  我是一场意外的副产品,由于我不适时的莽撞来临,父亲只好仓促娶了惊惶失措的母亲。他们为我切断了自己的退路,试着笨拙的相爱却苍凉的发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最后只得在婚姻里各自为营,背道而弛。
  母亲因为不幸福的缘故,成了一个非常琐碎的怨妇。她最美丽的岁月里,充塞着诅咒。
  从我六岁那年开始,父亲和英姨在一起。她是个温柔的女子,声音细细的,会拉手风琴。因为得不到舆论的认同,名份的认可,英姨在声名狼籍后去了附近一个叫木渎的小镇。
  父亲和她断了几年音讯,在我十四岁生日过完后,他下定决心办妥了工作调动,也去了木渎。
  他不再强求母亲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婚姻绑住的东西终究有限。
  他说我是唯一的杰作。
  父亲走后的几年,母亲迷上了麻将。她的水平扶摇直上,生活一下子充实起来,社交面也随之开阔,由此赵叔才得以粉墨登场。
  读大学是非常惬意的事,教授摆出爱听不听的样子,我便迟到、早退、逃课。
  父亲鼓励我自学法语,因为法语有种优雅的意味。我的英语够好了,足以使一个外国人通过交谈而产生爱慕,母亲则要我参加烹饪班或者学插花。
  一一照办,然而全部半途而废。法语只能告诉对方我没吃早餐,而不能说服其请我饱餐一顿。会做红烧鲤鱼可仍然刮不净鱼鳞,至于插花不觉得有学下去的必要,不见得会有人天天送花来让我展示手艺。
  在一次舞会上子恢对我一见钟情,于是开始交往。父亲得知他下得一手好围棋便再无异议,母亲问清了他的家境,反复叮嘱我好好把握。
  我们相互欣赏,图书馆里一坐就是半天,情绪激动便说英语,对系主任都不屑一顾。
  我们仿佛天生一对。
  母亲嫁给了赵叔,她把老房子留给了我。回家过年时,家里空荡荡的,惟有自己的照片在墙上巧笑嫣然。
  同年英姨被确诊得了乳腺癌,父亲第一次在电话里声音哽咽。
  半年后英姨去世,我和子恢连夜赶到木渎。父亲一下子衰老了,头发灰白,寝食皆废。
  院子里的月季盛开着,这极度的娇艳更显脆弱,凋谢只在一夜间。
  在子恢的帮忙下顺利办完葬礼,临别时父亲握住我的手,他说准备在木渎长住下去,希望我常来看望。
  我一阵心酸,转过头去。
  回忆将慢慢吞噬父亲往后的日子,而过去恍如一梦。
  翻完了四年,我和子恢决定留在杭州发展。我在广告公司做文案,子恢则去了外企。
  我任职的公司在行内颇有名气,老总特别倚重司徒远,允许他游离于朝九晚五之外。
  第一天上班时,他对我扫了一眼说,新来的?一杯咖啡,谢谢。
  对不起,我不是侍应生。觉得自己不卑不亢,回复很妙。
  他微笑,那好吧,请让我给您来杯咖啡,好吗?
  周围有人低笑起来,我发窘。他果然冲了杯咖啡,左手置于身后,还温柔的说请慢用。
  司徒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常常捧着电话满世界找女人聊天,睁着眼告诉对方说他在豪迈打保龄球,在蔓罗喝下午茶。
  他仿佛有半打女朋友,可他就是有办法安抚每一个。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和司徒渐渐熟识。他开始批评我的衣着、发型,诸如此类。
  他说我留长发太拖泥带水,最好换成板寸,我啼笑皆非,他自己可是头发却比我长。
  我和子恢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沟通都写在纸上,譬如晚上有事不用等我,明早九点叫醒我。
  子恢的事业蒸蒸日上,太出众便招来妒忌,他很烦躁拼命的抽烟,我疑心他过于急功近利。
  他和读书时完全不同了,近似病态的追求新款手机,不洒香水不肯出门。现实生活将他重新打磨,他使我措手不及。
  某天去买他指定牌子的领带时,突然明白了。恋爱时他受了我散淡的影响,当我力量式微,他自己的主张开始复活,趋向坚定。
  我们不是天生一对。
  他一路飞奔,我却左顾右盼,我和子恢渐生芥蒂。
  知道于圣美时,我的心如一张破口的网不住下坠。
  给我一个理由吧。
  子恢沉默着,我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帮他整理衣物。关上皮箱时他从背后抱住我,知道吗离江,你太平静了,永远看不出情绪。
  你希望我又哭又求的话,很抱歉,不能配合。我轻轻挣脱。
  他说,四年的感情一朝完结,我很难过。
  非一日之寒,我不动声色的说,疏于经营也便荒芜了,荆棘丛生时我们当然无法再往前走。
  司徒又交了个做模特的女友,他约我和子恢去吃火锅。我迟疑了一下,告诉他于圣美的事。
  圣美?司徒叫起来。
  你认识?
  当然,她家里的私家车每天都换,也可以换上一周。是真正的有钱人,这样的女人爱上她太容易了,叫我立刻跪下来向她求婚也不是难事,如果她别化那么浓的妆。他凑近我,说真的,你有没有用烟灰缸砸宋子恢?
  没有,我恭喜他。
  司徒拍拍我的手背,离江,你太善于掩饰自己。
  我笑起来,你骂我虚伪?
  太理性的女人令人没有保护欲。
  我不介意自生自灭。
  他摇头,你需要的是大哭一场。
  我在广告公司里又做了半年,曾经以为这半年内会和司徒有些不同,可是依旧连一个吻都未曾发生。
  辞职的事告诉他,他辗转听说了,急急的来问。
  我给他一个宁静的微笑,那天下着雨,空气里流淌着惆怅的气息。
  我们近在咫尺,可谁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我以为我说过什么,他以为他说过什么,事实上我们用不相干的人事隔绝了对方。一切胎死腹中。
  回到苏州住在老房子里,没有通知母亲,她现在是幸福的赵氏。
  命运真是件奇怪的事,你永远不知道它关上门后何时开扇窗,感情的事,甲之砒霜乙之熊掌。
  坐车去木渎看望父亲,我帮他洗衣服、做饭,劝他回苏州。他不肯,说习惯了。我知道他舍不得离开英姨住过的地方。
  父亲问起子恢,我简洁的说分开了。
  离江,你让我担心。
  我抬起头。
  我和你母亲的婚姻是个阴影,你成长得太快了,对于人事缺乏信任。
  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当然不能由衷的快乐,其实人生不是这样的。
  我怔怔的,像儿时一样把脸埋在父亲的膝盖上,闭上眼,泪水开始掉下来。
  很久了,很久没有哭了,好像从六岁那年被邻居家的小孩抢了蛋糕后,再没有流泪。
  耳边仿佛有首歌缓缓低唱,天天天蓝,天天天蓝,不懂的事的孩子还在问,你的眼睛为什么出汗,为什么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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