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 2007-06-14 23:37:29 | 发布: 水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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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详
  枫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走过邮局门口。手里沉甸甸的信封捧得久了,不那么平整的内容物的边角,在信封表面刻出一道道印迹。
  这个邮局开在一家超市里面,她则选择两行货架中间不为人注意的地方站着。就算这样,还是得不时地侧身踮脚让开来来往往的人流。邮局里那个胖胖的女孩已经回过至少三次头,奇怪地看着这个不寄信不买东西也不象等人的东方女孩。
  枫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装模作样地拿瓶RALPHLAURENROMANCE看看闻闻。味道不错。抓了几盒巧克力,她快步走出超市。室外空气已降到零下十五度,因为没有风,昨夜的雪还静静的躺在地上,安祥而宁静。
  枫常常想自己的性格太跳脱太任性太不知满足。“呵,要能象这雪一样安祥宁静就好了。”她忽然笑了起来,对自己摇摇头做了个鬼脸。
  阳光从为数不多的几丝云间投射下来,照得雪地白亮亮地眩目。枫眯起眼睛看看天,想起初次见他的情形。
  曾经真的以为今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她还是个开学一礼拜的大学新生,上完一天的课无聊地衔着雪糕在校园逛。阳光也是这样地晃眼,她也是这样地看天。只不过那是个暑日,只不过一个皮球碰巧击中了专心致志的她的脚踝。她可能惊异地张了张嘴,于是那根可怜的雪糕笔直掉到地上,摔成一团稀泥。
  枫低头看看脚下,嗯,就象这枫雪之国冬天里车轮下的雪泥。
  两个男生跑过来捡球,带起一阵汗风。枫眉头一竖正要发作,其中一个男生赶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紧吧?”枫的怒气被堵在咽喉里冲不出来,只好一边说没事没事一边用餐巾纸擦雪糕滑落前拼命攀缘衣裾留下的那道痕渍。一个男生有些不知所措,先前说话的那个却开始凝神看她。枫有点不好意思了,扑哧一笑:“你们想赔我一支雪糕啊!没事啦!”
  几年以后当枫依偎在知怀里时,知还一如当年凝视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枫,你知道你最让我动心的是什么?是你挥洒阳光的笑容。”
  挥洒阳光的笑容?枫觉得鼻子酸酸的,脑子里不知怎么的浮出<末代皇孙>里那首“鬼迷心窍”: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端康和如意彼此寻觅了那么多年,经历了生生死死的劫难,为只为那凄雨迷离的伞下挥洒阳光的一笑!
  零下十五度毕竟是零下十五度,枫觉得一股寒意从足心升起来,很快蔓延全身。她抱紧那个信封,加快步伐走到车里,发动引擎。空气渐渐暖起来,被冰霜模糊的窗外一寸寸变得清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车从旁边赶超,尾气卷起团团雪雾。
  当年的学生会也是这样的繁忙啊。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来来去去的人群,常常到深夜还有宣传部的人趴在桌上写海报然后披着星光去张贴。
  开学第二周枫收到学生会开会通知--就在系里老师鼓励她代表本系竞选的谈话以后。枫好奇地走进那间据说是当年六四学生会议中心的小屋。办公桌那头站起来的竟是几天前说抱歉的那个男生。站得这么近,枫始觉他的高大魁梧,虽然长得绝对不算英俊。“你好。我是知,本届学生会副主席,分管社会实践和社团学术。你来竞选社会实践部长对吗?在名单上看到你了。”
  枫忽然觉得空气里有股潮潮的暖意弥漫开来。伶牙俐齿的她一时间竟找不到话说,呆了半晌才猛然蹦出一句:“哦,你欠我一支雪糕。”
  那次会议的内容枫已完全记不得,唯一的印象是空气里彻头彻尾拥抱她的潮暖。
  “哪象这里这么干燥!鬼地方。。。”枫翻下后视镜,用眼角余光看自己咬牙切齿的样子。泊好车,枫捧着信封回到自己房间。才四点,天已经黑下来,因为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雪,空中阴沉沉的看不见一点星光。枫没有开灯,而是点燃了烛台,镂花的四壁有火焰在羞涩地跳动,一如当年枫的羞涩。
  枫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年年评为三好学生。对三好学生的解释是德智体全面发展。枫第一批戴上红领巾最早入了团。唱歌跳舞绘画乐器样样都行,参加竞赛还老得奖,加上长得娇俏可人,简直赶上杰出青年了。可能因为这样,老爸老妈最怕的就是女儿随随便便地被哪个坏小子骗了去。于是枫成长过程中关于爱情的问题,在父母那里只有一个答案:“你还小,想这还早,以后会知道的。”
  枫在对爱情朦朦胧胧的可望而不可及中长大到高中毕业。虽然她性格外向,活泼开朗,身边总有一大堆朋友,可是没有人跟她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一来大多男生觉得她高不可攀,不敢说;二来即使闪闪烁烁地讲了,枫的反应只是奇怪地看他一眼,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第一块石子投入水中激不起涟漪,那么就没必要继续投了。枫的世界里实在没有太多性别区分。
  知是第一个作为枫认识上的异性闯进她生命的人。学生会竞选以后,两人开始了在同一屋檐下的工作。社会实践部的事务多且繁,枫常常忙到深夜。知总在适当时候出现,并且碰巧买来夜宵和枫共享。他们一起写报告、做计划,一起在凌晨微醺的霞光里贴海报,一齐歪着头对各式消息品头论足,然后一起嘻嘻哈哈吃早餐。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多,谈得越来越深,从爱好到理想到未来……枫上课以外的时间全泡在这个叫做学生会的小屋里。虽然被大人教得超越年龄地成熟,枫骨子里还是个小女孩。跟知在一起久了她便露出小姑娘的本性,叫叫嚷嚷,耍赖撒娇……知是他心理上的兄长,博学、深知、成熟、理性。跟知在一起的日子,枫充实快乐倍感安全。多年以来,枫头一次觉得揭开好学生的面具,做回一个完整的自己真好。枫没有注意到,学生会里其他人渐渐不在晚上出现。大家都看出两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不明白爱情的只有枫自己。
  枫长长地叹了口气,点起一颗烟,深深吸了一口。她已记不清这是来加国后的第几包烟了。白色的烟雾从指间升起,在烛火摇曳中闪动诡异的蓝色。枫的眼睛直直盯着跳动的火苗,想起告诉过知的,自己最喜欢坐在悠悠的音乐里看火。
  那也是个烛光闪动的夜晚,知头回邀枫去自己宿舍。虽然走廊里泛滥着男生浓重的体味、攒起数日的臭袜子味以及饭盆里未洗净的饭菜味,房间里却被刻意打扫得纤尘不染。桌上清清爽爽燃个心形蜡烛,满房间游动的是罗大佑谙哑却颇具文化底蕴的歌声。
  “我将青春付给了你,将悲伤留给我自己……”
  屋里除了知还有个室友。那男孩说不到两句话就匆匆离开,走前不忘扯下帐子掩去自己的半床凌乱,并且抛下一个暧昧的笑。枫撇撇嘴,说:“呵,他很奇怪。”讲话时枫有点心虚。第六感告诉她要发生什么。枫使劲闭了闭眼对自己说不会有什么的我们只是好朋友。枫不敢看知的眼睛,因为知的眼波那样朦胧深沉,枫怕掉进去无力爬出来。
  两人在桌前象开会一样面对面坐下。千言万语在嘴边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还是枫打破僵局:“你喜欢罗大佑?”“啊,对。”知如蒙大赦般放松下来。谈到文化人文化现象,知开始滔滔不绝。枫时不时插入一两句,大多数时间则托腮看他讲话的样子。蜡烛在时间里一截截变短,歌儿在时间里一段段流走。送枫回宿舍时,知忽然用滚烫的手抓住了她,眼里那点火光,灼灼地燃烧着她:“枫,做我的女朋友好吗?做我生命的另一半好吗?让我们永永远远在一起好吗?”枫惊的说不出话。手被握的生痛,抽都抽不出来。她觉得自己忽然失去了思考能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不,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好朋友。不可能。”只是好朋友吗,枫不知道,说这话时她垂下头不敢看他。难堪的沉默。枫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能够平静地说出“我该走了,再见”这几个字。转过头时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她看见他眼睛里的烛光熄灭了,几颗星星在跳动。最后知还是没事人似的送枫回宿舍。他说:“没关系,我等你做好充分的准备。我可以等。”从那以后便是长达两年的拉锯战,知的信和电话从未间断,诉说自己的思念和爱恋。枫尽力躲避,不给他任何机会。就算在公共场合碰见,也只是垂头问声好就匆匆离去。
  可是知寄来的每一封情书甚至每张小纸片,枫都好好地保存起来,收在一个信封里。她不知道是何种念头驱动,反正就是这么做了。
  枫已回忆不起太多细节,那段日子对她来讲象个梦,他闯进她的梦里面,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他用火般的热情锻烧她紧闭的心门。这场相持战中他一败涂地然而她也伤痕累累。最终理念占了上风,她在门后含泪念了一千遍:
  “归去吧,归去吧,你的未来不属于我。你应该拥有比我好一千倍的女孩子。”
  枫不知道这就是爱情。枫的脑里还没有过爱情的具体形式。枫不敢走入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枫也不愿意违背父母的意愿在大学里因谈朋友影响学业。枫的生活是个设置好的程序,小学中学大学硕士博士科学家结婚生子,枫已习惯了按照程式去执行。
  在那个风花雪月的年代,枫跟朋友、同学一起谈论风花雪月,吟唱风花雪月,可是枫没有看见自己世界里的风花雪月。
  斩了千次的情丝总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她永远不能忘记那个春日,知要毕业了,请好朋友吃饭。他选择了一个郊县小镇。这个小镇因其经历几十年现代化进程的磨炼而依然保持的世外桃源般的清朴而著名。据说镇上有座造型独特的石拱桥,本来默默无闻,后来来了个画家,把它放进自己的作品并且得到国际大奖,这座桥从此便如暴发户一般换了行头和身份,兖然成了一级文物。
  枫本不想去。知一连来了五封信,每封都长长地将枫的心绵绵密密地包缠得透不过气。知说,我知道自己的青春有限,不可能浪费太多生命在一段可望不可求的小儿女的缠绵里面,虽然我曾经并将永远珍视;我听见社会的召唤,那是个更广阔的天空,我会展开尚嫩的翅膀,去拍打,去飞翔,去成熟;这段感情,对你来说太早,我只能暂时将它放在心底,还你一个平静的生活;放心,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长大……
  在弄清楚共有十几个人并且都是好朋友去后,枫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大方一点。于是在那个暖融融的日子,一大帮人租了部大客浩浩荡荡地去了,一路里嚎着国际歌毕业歌什么的。跟高年级的人一起,枫觉得自己也意气风发起来。他们拣了一家街巷里的小店,出店门便是人家,黑的瓦白的墙展览着风霜的肆意涂抹。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流过,河埠头大嫂小姑们或用棒捶敲打衣物,或淘米,或洗痰盂。枫心里不得不承认这是条母亲河,因为吃喝拉撒穿所有的生命过程都溶解在这里。小镇民风淳朴,上的菜货真价美,民间厨子手艺不凡,一桌菜整治得色香味俱佳。
  枫旁边的座位被刻意留出来,知却迟迟未出现。刚端着杯子才想坐下来,就被人一巴掌打开:“去去去,轮不到你坐。”枫有些难堪。
  知终于来了,一言不发地坐下。
  三碗酒落肚,大家的眼睛象这小镇的细雨,不约而同地潮润起来,借着酒精挥发着各自的心思。知平时不喝酒,这会来敬的人不绝,他也就来者不拒,一杯杯往肚里灌。枫不忍,轻轻推他:“别喝那么多!”知回头笑笑,酒精上了脸,皮下的毛细血管极限扩张,使他的每寸肌肤都涨成紫红色,眼里的血丝渐渐织成一张网,这个笑不免有些勉强。借了酒劲,知把手按在枫的手上,说:“我没事。”枫轻轻把手抽了回去。
  再几杯酒下去,大伙儿睡的睡,吐的吐,唱歌的跑调,剩下的就顾不得男女有别,相拥而坐,抱头痛哭,为着四年大学说不清的原因。知终于不胜酒力,冲到河边大吐特吐,满脸亮晶晶的混合了汗水和眼泪。枫觉得心底某一点脆弱的东西被碰撞了,击碎了,搀着知站在一江春水旁,递着小镇出产的劣质纸巾,枫哽咽得说不出话。
  枫使劲吸了口烟,呛得连连咳嗽。火苗被泪水滴到,嗤地熄灭,在滞后几秒消失的光亮里,枫看到一个滂沱的自己。
  从那次春游后,枫有整整三年没有见到知,只是从朋友那里听说他事业相当成功,已经拥有一间自己的贸易公司,在同行里颇有知名度。听着这些枫没有一点惊异,她知道他是优秀的。只是没有了他的日子空洞得可怕。枫渐渐沉默寡言,回复成以前那个早熟理性的三好学生。这期间也有不少人试图扣开她的心门,枫却找不回自己那把钥匙。
  终于到了她也将毕业的时候。那天,枫急急奔向复印室取论文拷贝件,准备给教授们发送。在大礼堂和数学系前那个窄窄的通道里,对面有个人走过来。枫来不及闪开,身子撞到墙上,一叠论文哗地散落在地。那人忙说: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紧吧?”枫伸向论文的手触电般抖动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正与知同样惊异的眼神相撞。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冻结枫的手脚眼睛嘴巴甚至思想。她不知道知是怎样帮她把论文拾起来,拍掉灰尘又递回她的手里。她只晓得自己的嘴唇蠕动一下,那句谢谢轻得自己都听不见。知好像说了不好意思要赶去校办谈事情,然后就走出了枫的视线,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
  这一刹那枫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直一直都是爱着知的,只是当时不懂而已。原来这么多年来刻骨铭心的牵挂,原来再次相遇时溃不成军的防线,这就是爱啊。
  当晚,枫就从信箱里找到了知久违的笔迹:“这两年来我努力学会遗忘,我用工作填充生活的全部,我说服自己不停追求更好。可是,所有人工建筑的堡垒都在惊鸿一瞥间轰然倒塌。别多心,我已不祈求太多,只想请你出来坐坐聊聊天。
  “还在那家KTV,老时间。别拒绝我,好吗?”
  枫关于那天晚上的记忆就象个镂花的水晶杯,支离而没有连续性,但纤弱地优美。她记得镜子里那张精心妆扮的脸,激动得在胸腔呆不住的心,KTV里的皮沙发的香味,相拥而坐知怀抱的温暖,还有李宗盛的那首“鬼迷心窍”。
  那次的见面是爱情的爆破点。象两列火车在各自走过一个弯道后重新交汇于一点,平行而平稳地前进。枫觉得自己完全融化在知滚烫的吻和宽阔的肩里了。知是那么紧那么紧地抱着她,一千遍地说:“再不让你离开我了,做我的新娘!我会用我的吻熨平你额头每一道皱纹,我要白发苍苍的时候还能挽着你的手一起在岁月的枝下盘跚。”
  这以后的几年是枫生命里最幸福的日子。她被保送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而知则天天往学校跑,不管工作多忙,每天一定安排一顿饭和枫同吃。两人商定等枫一毕业就结婚,并且在周末时候出去看房子看车,计划摆酒席请客人。知常会嘻皮笑脸孩子气地撒娇:“老婆亲一个!”枫则使劲捶他一拳头,在他嘶啊嘶的叫痛时用嘴唇封住他的声音,然后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块,眼神纠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了。
  枫想,其实那首鬼迷心窍应该写给知才对。她喜欢惹了知生气后逗他笑。知的笑是破晓的第一束金箭,极富穿透力地划开云层,在天空写出一片绚丽。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枫想。
  枫一直想不通,老爸老妈怎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在她的名字里面给将来埋下伏笔。这个名字注定了她将来到这冰天雪地的枫叶之国,独自承受无尽的寂寞。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只是这一切已不再重要,我只愿能重投你怀抱
  事情发生在硕士毕业前夕。枫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几年来沉湎在两人小世界,久已忽略老同学的消息,这次聚会让枫大大地吃了一惊。二十人的班级,现在国内的只剩下七个,其中四个已办妥手续准备飞向大洋彼岸。大家都说枫变了,不再是那个骄傲的小姑娘,而是多了份成熟的丰韵,只是当年的抱负好像也随岁月老去了。在一家小酒馆里喝到脸颊飞红后,大家兴奋地谈起同学趣事,象当年谁谁暗恋谁谁,也说到毕业时的意气风发,象抱个吉他到女生楼下对嚎,还谈起年青时后的理想抱负,还谈起接触社会后的失望黯然。大家都说枫只有你还是那样一尘不染,我们都变了不行了。枫嘻嘻地笑着,心里却象被什么撞了一记。天!我的理想呢?我曾经那样自负那样豪情万丈,怎么竟会陷入温柔乡里把抱负整个地抛弃呢?
  午夜知来接她回家的时候,枫把小手埋在知的掌心里,仰脸问他:“我想去国外读段时间书,拿个博士回来做学问,你说好吗?”知本来兴高采烈的脸暗淡下来:“噢,认真的?”枫点点头,跳到马路中央背了手一边倒退着走一边撅着嘴说:“你不是喜欢我有追求的吗?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在国内发展水平实在不怎么样,我想学段时间回来自己主持个课题组,好不好?”
  “哎哟,小心车!你这小毛糙!”知一把把她从马路中间捉回来。“想过读博士要几年吗?”“四年罗。”“一生能有几个四年?”“……”枫觉得知不理解她。“这是某种程度上的投资嘛。说到投资,你比我专业。只有投入才有产出,不是吗?我们都年青,几年时间等得起,也值得等啊。我在国内三年研究生已经是太大的浪费了。”知不说话。枫看到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个菱角,明白他不痛快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你知道我们同学毕业都在干什么吗?一个是……”
  出国的话题便这样匆匆收场。但枫并没有把它当戏言,而是开始认真考虑选择方向。
  几天后,他们一起到和平饭店的JAZZBAR喝咖啡。一朵白烛花漂在磨沙玻璃的小绿盏里,悠悠荡荡地不着边际。枫忽然觉得自己对于未来的预测也是这样悠悠荡荡地找不着终点。知低头搅动杯里的伴侣奶,沉默得象门口那头石狮。枫有些不安,叽叽喳喳地找话讲,自觉得思路乱得象学校食堂传统的大杂烩。知问:“你觉得在国内三年研究生是浪费生命吗?”“是啊,我变懒了,不思进取,那不是我,不应该是我。”知不语,半晌:“好吧,那我们就追求一次。”听得出知讲出这句话后语气里的轻松。枫仰脸道:“还是你了解我。”
  枫开始准备各种资料,考TOFEL、GRE。生活顿时变得充实起来,走出了研究生的懒散。知在一边默默帮忙,改personal statement,看学校材料,装订个人资料,邮寄,很多琐碎的事情。枫常常感动得环着知的脖子:“知你真好!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没有事业就可以心安理得生活的人。谢谢你这样支持我!”知则把枫搂得紧紧的,用下颌轻轻顶着她的头顶,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喃喃道:“只要你喜欢。我愿意让你开心。”
  一切都顺利得有如神助。几个月后,枫收到了来自加国的录取信。接下去就是办护照、签证。知找了些哥们,一路开绿灯飞快地把退学手续、毕业证书、加急护照等等办得妥妥当当。枫奇怪知怎么没有以前忙了,可以帮她办这许多事,还有这许多时间陪她逛街置办东西,以前他最不耐烦这些了。
  枫可以感觉到知的笑容不经常出现在脸上,她认为那是即将离别的感伤。枫说:“没关系,我每年都回家。花多少钱无所谓,只要能每年看见你,熬过这四年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知笑笑,很勉强。枫把柔软的身体贴紧知的胸膛,羞怯地说:“知,我们结婚吧,在我走之前。”知没有说话。枫抬起头来,看见的是知故作潇洒的哈哈大笑:“急什么,小傻瓜,日子长着呢。
  等你回来。我的小科学家,我们再结婚不迟。你这几年就专心读书吧。”
  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到桌上,烟头红光一闪,枫猛然惊觉,把即将烧到手的烟头掐灭。喝了一口冷咖啡,枫苦涩地想,我当时就应该看到他眼里的绝望的。我真笨。
  接下来是亲戚朋友请客吃饭。枫总拖知一道出席。知不拒绝也不热情,仿佛总在想什么事情。枫的每个脑神经元都被出国前的各种准备充满,已无暇顾及知的心情。在加上最后那几天知忽然有急事出差,到他终于回来,第二天枫就要登上国际航班了。
  长辈们很识趣地给他们留下两个多小时的独处时间,他们相拥坐在一间小小的KTV里。枫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伤感太脆弱,她不愿叫知担心。知什么话都不讲,一个劲唱歌,换曲的中间他就象几年前那个夏日一样凝神看着怀里的枫。枫嘻嘻笑道:“干什么啦,我又不是不回来。你保证每礼拜写EMAIL多忙都写,拉勾!”她眼睛湿湿地在沙发里摸索知的手指。知抱紧她,让她动弹不得,还是没有一句话。最后一支曲子出来,鬼使神差的竟是那首鬼迷心窍:
  曾经真的以为今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总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只是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我只愿能重投你怀抱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上午的班机。照例是一大堆叮咛,老妈的眼泪象秋天的潮水,汹涌而来,一波接一波。知忙着跑前跑后找熟人拉推车,陪枫进闸做好行李,换了登机牌,把一切安排停当。最后还有一点时间,枫提了随身小包出到外面。好像还应该说点什么的,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枫只讲了句:“我会回来的。”便转身匆匆入了闸,她怕别人看见将落的泪。
  接下来是漫长的分离。
  加国是个挺不错的地方,多伦多的生活环境在世界排名都属前列。虽然一开始有些艰难,毕竟英语不是母语,毕竟举目无亲完全得靠自己,但是枫到底是个能干的女孩,很快便找到住所,安顿下来,开始了紧张的学习生活。第一个月的奖学金,她便买了电脑联了网,每天都给知去封长长的EMAIL,象写日记一样报流水帐,报心情,报思念。一条原则,报喜不报忧。
  知的反应最初是热烈的,每天一封EMAIL,叮嘱这叮嘱那。枫好笑地在回信中说:“你怎么象我老爸一样?”一个月后,知的EMAIL减少到一周一封,话没以前那么多了。枫想,生活毕竟是生活,是平淡的一天天相加的总和。他有他忙的事,我也有我的功课。所以,EMAIL少了,她也没大往心里去。再后来,知的信每月一封甚至更少,语气明显冷淡下来。枫开始有点恐慌。她不断打电话回去,旁敲侧击地询问知的近况,是不是生了病,是不是相思苦,是不是出了事?知的回答总是否定。可是再也没有信来。
  枫真正急了。她翻看日历,找到一段假期,跟导师去请假。洋人在这方面通常明晓事理,她没有遇到任何障碍。枫抑制不住兴奋,订购了回程机票。票拿到手的当晚,她坐在小屋里准备给知发EMAIL。屏幕下方有面小红旗在跳动。是知的EMAIL!枫迫不及待地点开那个窗口,哇赛,好长一封信!
  “枫,你现在还好吗?几个月过去,一切的一切都settle down了吧?从你的信里看得出你在那里生活得很快乐。这我就放心了。国外有很多机会,象你这样聪明能干的,不怕抓不住。相信你,我的小乖乖。
  ……
  你走后的日子,空虚而绝望。我的生活便只有了工作。虽然通讯发展到现在这程度,理论上大大缩短了距离,把地球变小再变小,可是时空的间隔是无法抹杀的。我苦苦思念的时候你已沉沉梦里,我孤寂牵挂的时候只有数字讯息化的你相伴。这不是生活!
  ……
  你可以生活得更好。你可以得到很多我所不能给予的东西。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让你实现理想,我不愿意成为风筝后面的线束缚你的翅膀。
  ……
  我们本身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给了我们太多选择,我们必须为选择付出代价。
  一起走过的日子很快乐。我不会后悔。可是,现在我要说,在时空将这段爱蚕食干净以前,让我们理智地结束,好吗?
  ……”
  后面的写得什么,枫看不清。泪水模糊了双眼又打湿键盘。枫觉得支撑自己在异乡求学的那座大厦轰然倒塌,一切都失去意义就象一块没有时刻的表,指针虽然转动却不能指示任何东西。
  她无力地在键盘上打出几个字:“知,我回来了。XX月XX日XX时XX分到达。接我好吗?”
  这以后到离开加国的一个月里,枫每天给知写一封长长的信。枫想,我这辈子能写的情书恐怕都在这一个月里写完了。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什么爱情会风化消蚀,难道那许许多多生死相许至情至性的故事都只是故事?
  没有回信,没有EMAIL,没有电话。打过去则只有留言机转动里知平淡冷漠的嗓音。
  枫问:“你不再爱我了吗?你不再爱我了吗?”
  这个城市已经开始下雪,白皑皑地覆盖了房屋、树木、街道……枫发疯样跑到城市的公园里,哭到声音嘶哑,脚下的雪化开两个深窝才拖着疲惫的脚步慢慢走回公寓。回去的路上,枫抽着鼻子对自己说:“没关系。我还有机会。回去,让他看见我,他会改变决定,一定会的!”
  这一夜,枫做了个恶梦,梦见跟知出去HIKING,忽然冲出来几个歹徒。她看着闪亮的匕首刺进知的身体,一下、一下,鲜血喷溅出来,知倒在血泊里。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冲过去保护他却无法移动手脚。她看见一大片乌云移过来,遮去知脸上阳光灿烂的笑,一点一点,直到完全阴暗。打开床头灯,枫发现半边枕头已被泪水浸透。没法再睡,她抱膝在床上坐了整晚。
  终于到了回去那一天。飞机上的食物很好。空中小姐很漂亮,服务很周到,枫的心情也不错,虽然有些忐忑。枫想,见了面什么都好说。
  降落前出了点小差错。机场上空阴云密布,能见度低到极点,等飞机穿过低空云层到达机场上方时,机腹已触到树木顶部而跟跑道还有一段偏差。
  PILOT反应很快,擦到地面前那一瞬间猛然提升了高度,重回到云层上方准备第二次降落。乘客们吓得或大呼小叫或暂时遗失了声音。枫脸色煞白地攥着安全带,不住祈祷:“上帝,我可不想这样不明不白死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上帝还是仁慈的。飞机第二次平稳地降落在地面。枫长长出了口气,想,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晚点一个小时,闸外接机的站成人山人海。枫还是一眼就从人群中把知认了出来。才半年时间,知变化很大,脸上棱角更分明,表情更沉稳,举止更有分寸了。枫顾不得旁人责备的眼光,拖着行李磕磕绊绊地冲出那扇玻璃门,也不知撞到几个人碰翻多少箱子。她确信看见了知脸上的阳光,就那么一瞬,真美!枫想,我要抓住它,抓住它!可是阳光一闪就过去了,知的面前有道无形玻璃墙,千言万语象掉在吸尘器下的灰末,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枫说:“等了很久?差点出事所以误点了。”
  “你没事吧?”知平静地打量她。
  “没事,吓了一跳贝。我~~好~~饿~~!吃东西去?”枫做出个快乐的笑。
  “要不要先给父母打个电话报平安?”知把手机递给她。
  他总是那么周到体贴。坐在TAXI里打电话时枫想。
  他们来到这座城市新建的一家饭店。在知的沉默里枫实在没有胃口,可她还是笑嘻嘻地一口口吞咽着没有味道的食物,一边不住嘴地讲异乡见闻。
  知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地点燃一颗烟,让袅袅的烟雾升腾混合在食物的热气香味里。
  终于吃完这漫长的一顿饭,坐到钢琴吧的一角,枫的眼泪夺眶而出,扑到知怀里用拳头敲打着:
  “你说你是骗我的,你想叫我回来,你想看看我。我回来了。你说要相守一生一世的,我回来了!”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知轻轻把她推开,递去一块纸巾:“别这样,公共场合。”
  “我无所谓,反正没人认识!”
  知沉默半晌,慢慢一个字一个字问:“你回来可以不再走么?”
  枫抬起泪眼:“我,我才读了半年哪。”
  知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
  “好的好的,我不走了,留下来。”枫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句话一出口,她的心砰砰直跳,想,我真的quit掉吗?
  “别傻了,小孩子,你不会的。既然走出了这一步就不可能退回去。我们已经作了各自的选择。好了,送你回家,你爸妈该等急了。”
  他们并没有立即回去,车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兜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枫的泪泉渐渐枯竭。
  到了楼下,知没有象以前那样进去吃碗家里做的芝麻汤圆,而是在门口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对不起,今晚加班。”然后就走了。可是枫分明看到转过头去知眼里的一线泪光。
  枫在家里受到国际贵宾级的待遇。亲戚朋友的聚会出游把她的时间表填得满满的,每个人都故作神秘地环视四周,然后小声小气地问:“知呢?没跟你一起来?是不是在准备请我们吃喜酒啊?”
  枫无法忍受这甜腻腻的一剑一剑刺穿心脏的痛感。她想,我要疯掉了。
  她天天给知打电话:“知,陪我去旅游好吗?就我们俩。”“有空一起吃顿饭吗?”知的回答是沉默加拒绝。“好好陪陪你父母,他们想死你了。”枫知道,她不在的日子,是知给两位老人带去家的感觉。
  在失眠的夜里盯着天花板,枫做了一个对于她的家庭来说可能是离经叛道的决定:“做个单身妈妈。给我个知的孩子,我要他的眉眼脾性和知一模一样。让他在海外长大,接受最好的教育。让他和知一样优秀。”
  “知,再陪我一晚好吗?从此我不会介入你的生活。”知的反应冷淡而决然:“不,我很忙。”“知,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我不乞求太多,在回去以前,陪我坐坐,给我个美好的记忆好吗?”“知。。。”知毕竟不是铁石心肠,在枫一遍一遍的请求下,他让步了。
  于是两天后,枫又来到那个两人共同度过三年时光的小屋。锁没有换过,枫直接开了进去。
  收拾了房间,又忙忙碌碌地做了几个小菜,电话铃响起来:“枫,我今天要加班。可能回来很晚。你先回家吧。”
  “不,我等你。”枫明白知的用意,她顽固地坚持。
  “枫,别傻了,回家太晚,你父母会担心的。”
  “我等你,不管多晚。”不等知回答,枫就挂断了电话。
  时钟滴滴答答慢条斯理地走着圆圈,走过午夜,走过1点,2点,3点。。。
  枫从不曾留意过,原来这个被现代文明污染得面目全非的天空还可以看见星星。抱膝坐在25层公寓的窗台上,她光着脚丫一边感受暖气片的滚烫,一边瑟瑟于结着冰霜的窗棂的冰冷。她想,这就是我和他啊,当我还在熊熊燃烧的时候,他已冰冻三尺,我情愿焚身以火,他却心灰意冷。坐在一张桌前,我们的距离却有整个世界之遥。
  枫在房间里找出一包香烟,怔怔地看了半晌。烟盒上还有知不慎溅上的可乐痕迹。她抽出一根,点燃了,吸了一口,一股刺激冲进肺中上下乱闯。她剧烈地咳嗽着,眼泪迷漫开来,模糊了房间里的一切,模糊了这个灯红酒绿的都市,模糊了遥不可及的星星,也模糊了枫心底仅存的一点希望。
  枫索性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轩尼诗,烟就着酒火辣辣地从喉咙直灌下去。天旋地转的感觉一阵阵袭来,枫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渐渐远去,包括凌晨知回来时轻轻的开门声。
  等她朦胧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躺在知的大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天刚刚透出一线晨光。知扯了条被子垫在地毯上,睡得正香。枫坐到地上,呆呆地望着知浓浓的眉眼,紧抿的嘴唇,总落在被外那条不听话的手臂。她轻轻面对他躺下来,从泪光盈盈里凝望着他。过了一会,她忍不住拿起知的手,暖暖地贴在自己冰凉的脸上。知在梦里翻了个身,触到她的身体,半梦半醒间把她搂进臂弯里,那么紧!枫可以感觉到知另一只手笨拙地摸索解开她睡衣的钮扣,就象热恋时那样。枫静静地躺着,任由知的手在身上游走。她的呼吸跟着知的呼吸加剧。
  枫说,来吧,知,给我个孩子。我会独自将他养大,给他讲爸爸妈妈年青时候的故事,我要他跟你一样出色。
  楼下一部救护车呼啸着开过,警报声在凌晨的静谧里显得格外刺耳。知猛然醒觉,发现怀里的枫,立即将她推开,站起来披上睡袍。枫一把抓住他的衣服:“知,告诉我,是我不够使你有信心吗?”知背过脸去:“不是,枫,你该长大了。”
  恍恍惚惚走出知的公寓,枫站在呼啸的马路上。头顶是暗蓝的天,脚下是灰白的水泥路,前后左右是飞驰的车流和早起的人群。枫觉得眼前白晃晃的什么都没有,象一片孤帆失去了风的援助漂在海上,四周都是水,没有锚落足,没有陆地依靠,就那么绝望地漂。趴在这座城市著名跨江大桥的栏杆上,枫的泪水和在滚滚而去的江水里。
  两周假期很快过去,枫又走进那熟悉的机场。同样的离离合合每天都在上演,老妈还如六个月前的大雨倾盆,老爸还有那么多的叮嘱。只是知呢,知在哪里?枫茫然四顾,再看不见那曾经的笑颜。
  飞机离开这个城市上空的时候,枫趴在窗口狂乱地寻找那间曾经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小屋,眼神彼此纠缠的绻绻,嘴唇初次相触的惊惶,肌肤紧密相亲的缠绵,所有的所有都随着这个都市夜夜笙歌的灯火在脚下流淌而过。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失去过就再也抓不回来。枫平生第一次体验失败的感觉,她确信这种孤独的感觉将陪她一生一世。
  回到加国,心情缝缝补补不再完整。枫把它装进两个大信封。一个里边有手续齐备的移民材料,另一个是日益增加的想发而永远不可能发出的给知的信。
  枫不敢去邮局,因为她知道,寄出了移民材料意味着跟过去彻底断绝关系。枫心底的希望还在苦苦挣扎。
  三年了。枫狠狠掐灭烟头。距离最后的见面已经整整三年。也曾打过电话,总是淡淡地聊上几句近况。两人都很小心的不再碰那个话题。那是两人心底最精致的瓷器,他们都怕一碰会粉末无存。
  可是思念不仅没有随时间消蚀,反而如沙漏,越垒越高,形成个尖尖头的圆锥。周围的中国人办移民,转公民,买房子,开新车,去美国……枫总觉得离自己太远,她的灵魂仿佛出离了这个世界,在另一个时空里悠悠荡荡地流浪。记得“阿飞正转”里讲过有这样一种鸟,生下来就没有脚,它的一生只能不停地飞啊飞,直到终于拍打不动翅膀,坠落而死。枫想,我把我的脚遗落了,从此我只能不停地飞,直到飞不动的那一天……
  可能知是对的。人的一生面临太多选择。上帝把道路公平地展示在面前,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同时也必须经受选择的代价。他们都选择了事业,于是在这个真爱弥足珍贵的年代他们都放弃爱情而做了一条社会虫子。
  知,我太累了。没有力气再作抗争。原谅我!
  枫低头看看表,八点五十,邮局还有十分钟关门。枫猛地站起,捧起信封冲出家门。她没有开车,来不及了。她甚至忘记了围巾手套,埋头在路上狂奔。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悄悄地落下来,风雪掩了她的口鼻,把她的脸刺得生疼。枫已经没有感觉。
  把信封投入邮箱那一瞬间,枫泪流满面。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
  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因缘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
  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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