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丽莎的眼泪
[ 2007-06-14 23:42:05 | 发布: 水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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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夜幕下的城市里有时会有另一种喧闹,那不是产生于外界的任何声音,那来自心中,绝对逃避不了的声音。
  这种对白天负荷的反刍把林折磨得奄奄一息,他面前的烟缸里充满了烟蒂,浓厚的烟气把整个未开灯的漆黑房间如同浸淫在乳蓝色的胶体里,森然透出死般的味道来。老式的吊扇缓慢转动它污秽不堪的三条长手臂,切割着满满一屋子的厌恶。墙上那个焦黄的羚羊头骨沉默着,烟雾正从它一个空空的眼眶蹩进去,再从另一个黑洞中悄然游出。
  借着他手上微弱的火光,架子上的蒙娜丽莎依然是恒远不变的微笑,她的眼睛透过蓝色胶体,散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无所不在。
  林知道他只要提起手边电话的听筒,按下那几个完全是铭刻在他心脏上的数字,就可以从轰鸣的世界里暂时逃脱出来,到那个令他向往和惶恐的地方去。那里有什么呢?一定有个温柔慵懒的声音,然后是长时间的安静,再然后……听那声掩饰不住倦怠的道别和毫不犹豫地咔嚓声,以及如同吸毒高潮过后的不尽后悔苦闷。
  林清楚,进行这一切的后果是回到更难忍受的轰鸣中去,声音会更尖利刺骨棗象多年前十岁的林用刀片划玻璃样的尖叫。他已经试过几次,那种声音他并不陌生。
  林是并没有学过什么画的,但他从小喜欢涂抹。若不是父母的意思,他是很愿意将这份兴趣作为职业的。独立后的林买来了素描和油画的材料,在闲暇之时自己描摹,描摹那些过去的经典棗用自己的方法。如是数年,他只留下了《蒙娜丽莎》这幅他比较满意的作品。
  那是用颜料堆砌在一块廉价画布上的东西,它的样本是三年前一本有关世界名画的旧年历。
  他几乎没有向任何人展示他唯一的作品,林是个很有自知的人,他认为自己很聪明地回避所有可能有的嘲笑,象平时人们看到的林一样,敏感而自保。那幅架上的画始终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深夜一个人时,他才会用膜拜的心情将画释放,坐在那里可以端详上半天。
  没有人会承认这是蒙娜丽莎,它只是一幅描摹赝品的初学者习作。只有林认为它是自己的蒙娜丽莎,虽然她没有那神秘的微笑,虽然她的体型明显变瘦,虽然那根本是个有着相似姿势,相似色彩,相似布局的另一个刻画粗糙的女人肖像。
  若干天前林忽然希望能和那女人,他单相思很久的女人有个接触的机会,莫名的林请她来看看这幅画,并希望她能暂时忘记某些不快。
  那女人答应了,在此之前他们只有礼节性地微笑。
  林为自己振奋不已。
  那次女人看到了蒙娜丽莎后露出了很久不见的笑容。林知道她是对画很有点眼光的,他听女人用很婉转的口气说他的画不错。看着话女人开始吃吃笑了起来,最后忍俊不禁大笑不停,她边笑边对林说这个蒙娜丽莎的笑容有点傻傻的……接着林真的发现他始终没有发现的这个弊病,这个傻笑着的蒙娜丽莎,他便也笑了起来,和那女人笑作了一堆。浑然忘记了自己正是这画的作者。
  画布上的蒙娜丽莎傻笑着注视面前两个痴狂的人。她知道不管怎么说她的创造者达到了自己的目的,那女人的确是笑了,林很久没看见她笑了。
  女人笑着笑着流了眼泪,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于是林止了笑声,他认识女人许久,很明白她发生过的一些事。女人转身靠在他胸口,眼泪打湿了林的衬衫。林蓦然就感觉一阵疼痛,从心尖上悠悠荡了开来。他想用手去搂眼前的女人,动了动终究又放了下来,就这样直挺挺地站着,任女人在胸前痛哭。
  那天他们说了整个晚上,林却只是在倾听。他很认真地听女人说的每一个字,很投入地将自己投入到女人的遭遇中去,那是个常见的故事,让林羡慕而愤怒。
  这是个林无法忘记的夜晚,哪怕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是怀着整个激情过了这个夜晚的,毫不疲倦。
  蒙娜丽莎安静地等待在屋子中,她的缔造人满怀希望的送走了女人回来,脸上写满了虔诚的表情。林看了看她,她那傻笑的表情似乎是一个禁锢多年的秘密被突然揭晓棗于是林一个人在画前狂笑。
  蒙娜丽莎始终在笑着,那笑容非常之无辜。
  林无数次重复那次愉快的记忆,显然我们都知道那不意味着什么,回忆只是回忆。他感觉自己已经让女人讨厌了,林从她身上很明显地看出这点。女人一定是忘记了,忘记了那段记忆,记忆中她在这个拙劣的蒙娜丽莎面前笑得前仰后合,而且忘记了她并靠在他胸前痛哭失声,更忘记她还坐在他这个男人面前说了一整夜她苦痛的故事。而现在,这女人已经忘记了这一切,她在回避,然后继续纠缠在那刺得她遍体鳞伤的藤蔓里。
  内心有一个林告诉自己,可怜的自己其实是被利用的,是被利用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工具。就象一张洁白的纸巾,所有的优雅都掩饰不了被使用后抛弃的命运。这样的命运是可以杀人的,本来这世界就毫无公平可言。
  林又看到那女人春风满面的样子,幸福的笑容也回到了她的脸上。
  林并不是笨蛋,有时候他还非常清醒。他知道那是美丽的谎言非凡的威力,在这诱惑的杀手前真实显得非常无力,不堪一击。他恶狠狠对自己说,她还会受伤,还会难过的。只是她被蒙骗了不知道罢了。
  蒙娜丽莎古怪地看着他,棗你以为她不知道吗?她的傻笑回答了这个问题。林只有抽着烟,喝着酒,并不屈服地恼怒。
  迎接他的是失态的烂醉,林的酒量相当不行。
  她没有讨厌你,正如她没有喜欢你一样。你的存在在她的生活里没有任何的意义。
  林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在哪里都是这样,挥之不去的自卑。
  网络已经从某些电脑发烧者的疯狂爱好变成了一种时尚,为了接近女人,林也加入了这个行列。遗憾的是林从没有在网络上发现过女人,尽管他知道女人就在那里。林一个人在信号数字、零和一的代码间徘徊,他在网络里和在生活中一样,苍白平凡。
  当夜晚孤独寂寞侵袭而来时,他会到网络上去寻求解脱。一半是为了希望,另一半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每次林都妄想有种新的世界,在那世界里能改变所有已经成为事实的一切,哪怕是尊严。
  在那里他以为能忘记在现实中一切他痛恨不平的,一切他无法改变的事实。至少,都是以一个符号存在着的公平体,这会让他忘记些许对自己的鄙视怜悯。
  我希望在这个世界里变得重要,他想。
  可你只是你自己的主角,蒙娜丽莎笑着不语,那就是答案。是的,那就是所有的答案,你只是不承认,徒劳地否认没有任何用。
  林很快就发现他失望了,网络上他依然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符号,淹没在无数的符号中的一个。
  他去聊天,那里面景象热闹,人们来往穿梭,而他始终只是个观望者。他无法让自己成为话题的焦点,又不屑于成为别人的附庸。故此他看着喧闹的屏幕,一言不发;他曾经天真地尝试想歇斯底里地发泄来寻求人们的关注,结果是马上被驱逐棗谁说网络上没有等级?
  林看着整个充斥着的花花绿绿的文字,和这黑色的夜一样,悲哀感不绝地从他身躯中流露出来,融合到屋内整个苦闷的气氛中去。
  他是个男人。
  他是个没有外表、没有特长、没有金钱、没有自信的男人。
  所以他面对的还是自己而已。
  他的信箱几乎是空的,色情和垃圾广告都不会来光顾。能收的,只有他自己发给自己的邮件。
  当人们看见这个无言的代号时,当人们知道这个卑微的代号时,是不是会觉得我很可怜?
  不!他们从不注意你,他们从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没有人会来可怜你。
  你只有自己可怜自己,我的主人。
  那微笑看起来是在揶揄,蒙娜丽莎的目光灼热地透过一切,冰冷地倾泄到林的心里。让他冷得在夜里发抖。
  现在林躺着,没有灯,没有声息,呻吟在无声的巨响里。他恼怒起来,焦躁地持续不断抽烟。
  你这个卑怯者,你这个无知者,你这个自恋者,你这个无能者。
  蒙娜丽莎不变的微笑。
  林终于站起来,他掐灭了烟,从抽屉里翻出干枯的笔和颜料。他很专注地,为他的作品,那个傻笑的失败作品添加了一行眼泪。那笔头是钝涩的,似板结的油漆刷子,那行泪痕生硬地在女人脸上,象龟裂的痕迹。然后他扔了笔,跪在画前面无助地嚎啕,象极个委屈的孩子。
  流着眼泪的蒙娜丽莎,眼光中多了那点悲哀,林强迫自己的奴隶和他一起堕入这个世界里去。
  
  画框忽然大了起来,瞬间就包容了其他所有的空间。当林意识到的时候,他所见到的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世界。
  他想知道自己是否在做梦,却很奇怪这梦真实的感觉。这里没有给他压抑的味道,他甚至觉得这个世界他似曾相识。
  天空,也许只能说上方,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那里明亮了起来,光透进来,并越来越强。林发现自己在一个一片白色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只有白棗还有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是和他一起的,那个他所创造的女人。她执拗地徘徊在林的身边,如一个忧伤的鬼魂。这女人若隐若现地漂浮着,和空气融合起来,幽幽无声,叫林心里充斥了恐惧。
  他面前出现一张脸,温柔和蔼,那是林小学里的老师。
  明天的活动大家分好小组了吗?
  周围细小的身影马上分开再聚拢,在林的身前身后分作两堆。一张张稚嫩的脸兴高采烈,谁也没有发现林的存在。林的身影在雪白的世界里孤零零地很突兀。只有那鬼魂般的女人还在她的身边。
  
  大家都分好了吧,那么明天春游就这么分组活动了;哎?你怎么了?对了,林同学大家可别把他给漏了啊,哪个组要他?啊,别哭啊,别哭……
  林当然没有哭,那影子默默看着他。这也许是自己记忆中某个被自己所遗忘的链环,如今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又重新接驳上。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周围是激动兴奋的小学生,一堆堆盘算如何游玩的事,他趴在冷冷的课桌上,哭泣。
  他愤怒地进入那些小孩子的圈子里,抓住一个孩子扔了出去,再一个……人群尖叫逃散,那张慈祥的老师面孔此时隐没了不见。
  林看到那些昔日同学畏惧恐怖的目光,惊慌的嘴脸。那些曾经在他面前飞扬跋扈视他如不见的脸如今的神情使林快乐、兴奋。
  那个老师的宠儿,扎着小辫子的班长落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号哭,接着,所有的人都渐渐消融在空气中,林的身边还是只有那个飘渺的影子。
  林似乎看见她在叹息,他向那女人抓去,手穿透了蒙娜丽莎这个外国女子的形象,什么都没有接触到。
  滚开棗
  出现了另外的一群人,林很熟悉的。那个秃顶的是公司老板,另外一些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涂脂抹粉。他们忙碌得象群蚂蚁,有条不紊的蚂蚁,在他的周围来回穿梭。进入公司若干年来,林始终是个边缘人,感觉上的边缘人。
  他是一个公司名册上排在第二十六位的符号,一个整天面对枯燥数字、偶尔打打杂领领薪水,象尘土一般虚无的人。
  林将尾巴紧紧夹起,低着头做一粒微尘,在每个月的月末重复地数着那些纸币,把自己包裹成为谦卑的穿山甲。
  他的力量注定他是一只穿山甲,臃懒丑陋,在兽群中可有可无。
  没有娱乐没有聚会,他脱离在那些人之外,在这些时间里他正和他身边那个鬼一般的外国女人呆在一起。而对他,他们所给的全部就是每天礼节性的微笑,那笑容是刻在脸上的,数百次上千次,一成不变。
  他痛恨这笑容,比痛恨他自己更甚。
  这让你机械而压抑吧,有一次蒙娜丽莎注视着他的眼睛说。那声音虚无空洞,落在他的鼓膜里让他的耳朵嗡嗡作疼。
  你是我创造的,你没有权利来和我说话!棗
  那丑陋的蒙娜丽莎在空中动了一下,林发现她更淡了,不仔细辨认几乎不能够发现。而且她不再有那笑容,脸色忧郁凝重。
  一大堆钞票出现在林的面前,如他所想象的一样。林累了,他坐在这堆财富上面,邪恶地看着那秃子棗他的老板的脸色开始转变,象那小学老师一样,老板眨眼就不见了。
  忙碌的人们开始向他围拢过来,林微笑看着他们象觅食的昆虫般围拢来。幸福的陶醉穿过了他的身体,让他痉挛。
  这是我的世界,这里就是我的世界棗
  他回头向那女人咆哮,那女人的影象更模糊黯淡。当他再看时,却发现什么人都没有了,他慌张地发现,那堆钱也完全消失,象从来没有出现一样。
  林想到一句话:白茫茫一片大地好干净,真的好干净。
  难道只有你能陪着我?棗
  蒙娜丽莎惨淡的身影,她的眼眶中真的蓄积了泪水,并不断地流了下来,清脆地落在白地上。
  白色的世界开始隆隆作响,林惊疑地看到,头顶的白色透明了起来,他看见一支硕大的笔,而执着笔的正是林自己。
  于是这世界里出现了色彩,继而是景色,林看着头顶巨大的自己,看自己专注的神情,看自己笨拙的动作。各种色彩堆积起来,正是那幅傻笑的蹩脚作品棗蒙娜丽莎。
  林清楚地看到世界外的自己的脸上,写满了虔诚。他正一笔一笔极其细心地涂抹着,一丝不苟。
  林几乎为自己而伤感,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可是那在他身边的影象,那流着泪的蒙娜丽莎,那他讨厌的失败的女人。
  消失,蒸发,再也看不到了。
  有你自己,还不够吗?我的主人棗
  只有声音冷冷传来。
  房间里烟雾依旧,破旧吊扇仍然慢慢转动。
  林趴在地板上大口地喘息。身后是那碎裂的画框,那幅油画化做了漫天的细屑,在屋子里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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