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河
[ 2007-06-18 22:38:43 | 发布: 水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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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河
作者/陈彤

   [言情篇]

只要一听月亮河,就心旌摇动,像起伏不已的波涛,这种人是最容易上钩的,无论男女……
“安迪,今天晚上有一个小型晚宴,请柬我安排快递给你送过去,告诉我你的地址。”
这是星期六的早上8点钟,在这个时间以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的人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人,她就是我的老板——我们月亮河文化传播公司的总经理杜苏拉女士。她不需要知道我是否今天晚上有空,也不认为有必要告诉我晚宴的内容和我的角色。她要做的就是叫一个快递给我送一张无聊的请柬,而我这个倒霉蛋在挂上电话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给赵雷,跟他说抱歉,我的生日晚餐取消。我不是他的杜苏拉,所以我说话要委婉许多,但是他还是不依不饶:“那么中午一起出去吧?”
“不行,我要在家里等快递。”
“快递几点钟到?”
“我不知道,杜苏拉说快递先要到她那里去取请柬,然后再给我送过来,你知道快递是骑自行车的,反正杜苏拉说让我在家等着,晚上8点钟的宴会,我想快递最迟也应该是5点钟送到我这里吧?”
“杜苏拉有车,为什么她不给你送一趟?”
“她是总经理耶,我是她的助理,你搞搞清楚。”
“那么,我去替你取一趟好不好?让她把快递费给我。”
赵雷就是这么一个拎不清的男人。彭芳芳几次撇着嘴对我说:“这么烂的男人你也留着,你简直成废品收购站了。”

彭芳芳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一起分担房租。顺便说一句,我很后悔跟她做了朋友,因为是她的朋友,所以总是由我先把房租水费电费煤气费物业费全额付掉,然后她再在方便的时候把她那部分分期给我,当然她还随便用我的香水、化妆品还有我自己穿一次都要心疼半天的时装,比如说我那件价值连城的真丝晚装……
天那,我那件价值连城的真丝晚裙!
我从床上跳起来,跑过客厅,一把推开彭芳芳的门,她是一个懒得连门都不愿意锁的女人!
当我看到我那件真丝长裙被揉做一团丢在地上的时候,恨不得立刻把彭芳芳变成一瓶除臭剂,再一点一点地喷到马桶里去!

那天的快递是下午三点钟送到的,在快递送到之前,我手洗了我的真丝长裙,然后又不辞劳苦地用吹风机一直吹她。彭芳芳醒来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真丝的裙子应该让它自然阴干。”
“你以为我闲得啦?我晚上要穿着它出去!”
“约会吗?赵雷?肯定不是,见他穿牛仔裤就成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赵雷和快递同时出现在门口!
彭芳芳是一个爱支使人的人,她懒懒地躺在床上,喊着赵雷给她干这个,干那个,比如“赵雷,给我一杯咖啡”;再比如“赵雷,我要听音乐,放一张CD”。那天我忙得昏头昏脑,裙子吹干了还要熨,鞋子要擦,脸要做面膜,还有头发要洗要火局油,另外还得给好几个朋友打电话跟他们说抱歉,我的生日晚会取消……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听见彭芳芳在对赵雷发号施令,每隔两分钟重复一次:“这个不好听,换一张。”
最后等我一切就绪的时候,他们在听“月亮河”。我长发披肩,滑得像丝一样,粘了假睫毛,长长的弯弯的翘翘的,真丝的长裙,真皮的高跟鞋。赵雷看着我忙活完的效果脱口而出——“宿昔不梳头,丝发垂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赵雷说了上句,彭芳芳接了下句。他们都是中文系毕业的,酸是他们的特长。顺便再补充一句,赵雷和彭芳芳原来是同班同学,彭芳芳跟我合住了以后,赵雷前来探望,一来二去的就成了我的男朋友。关于这件事情,一共有三种不同版本的解释,第一种版本是“赵氏”版本,其核心理论是这样的:“本来我是想追彭芳芳的,后来一看,原来还有更好的,立刻舍鱼而取熊掌,弃彭芳芳而求徐安迪,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嘛”;第二种版本是“彭氏版本”,与“赵氏版本”的最大不同是:“赵雷是一个毫无追求的男人,见到稍微难度大一点的姑娘就不敢追,连喝酒都只敢喝低度酒”;第三种版本是我的版本,比较折衷——彭芳芳确实难度大了一点,但赵雷也不是毫无追求,他是一个喜欢温馨生活的人,虽然收入不算多,但是耗在一起看盘听CD打游戏还是够的。显然按照赵雷的志向,我比彭芳芳更适合一些,彭芳芳喜欢奢华的生活,她喜欢CHANNEL香水,LANCOM护肤品,夏天喜欢丝绸,冬天喜欢纯羊绒,内衣一律采用戴安芬。我曾经跟彭芳芳开玩笑,如果日后彭芳芳成了社会名流,建议所有戴安芬产品都打上一行醒目的红字“彭芳芳指定胸衣”;彭芳芳每天晚上在中央电视台出现N次,每次出来都说:“我喜欢,我选择”或者说“手机呼机戴安芬一个都不能少”。

我打扮齐整和赵雷一起出门,彭芳芳穿着她的日式睡衣千娇百媚地说:“安迪,你把赵雷留下吧,你去PARTY又不能带家属,赵雷岂不是资源浪费?”
我大大方方地说:“好呀,好呀,赵雷你说呢?”
赵雷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可以呀,我留下来等你回来吧。”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依稀听得见“月亮河”换成了“昔日重现”。

晚宴的地点在一个私人会所。凡是私人会所都是不张扬的,我打着车穿街走巷最后停在了一扇朱漆大门前面。晚上八点钟,星期六,正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时候,但是我们车停的这条小街却安静得像中世纪的古堡。
“是这里吗?”
司机面无表情,像香港鬼片里的吊死鬼。我赶紧结了账下车,生怕他一声长啸之后吐出两丈多长的舌头。
门是虚掩的,稍微一侧身人就进来了。一个提着纸灯笼的小姐像早知道我要来似的,笑意盈盈地候在我跟前。我款款递过请柬,她徐徐展开笑颜。然后我就跟着她绕过一道影壁。只一墙之隔,就别有洞天。曲廊华屋,围出一个整齐的院落,庭院的正中是一小方荷塘,朗月当空,碧荷摇曳,我想到赵雷,如果是他在这里,一定会说出什么“亭亭的舞女的裙”;小姐继续提着灯笼在前面走,院子很深,夜色掩映,有点“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味道。我想起有一次我跟彭芳芳、赵雷一起看一部无聊的古装片,当时我说:“为什么古人喜欢在宅子四周种树?那不是很不利于防盗吗?等于给人家修了一个梯子,而且树叶还有掩护作用。”赵雷和彭芳芳同时批评我“农民”“没文化”,他们说:“古代人迷信,如果把树种在院子里,等于‘困’,但是讲究的人家又讲究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一个不能少,怎么办呢,他们就在房子的四周种树,然后再找一些精壮的汉子看家护院。”
这个私人会所就是这样的,树木从四周伸过来,随随便便抬头一看,就能看见一幅有情致的中国画——夜空澄碧如洗,斑驳的树影衬着屋檐上狰狞的小兽。
我们的小型宴会在一个偏院里举行。跨过一个月亮门,迎面是几竿竹子,青石小径撒着些柔软的花瓣,脚踩上去,想起赵雷,如果是他,他会说什么?也许他会说:“零落成泥碾做尘,依旧香如故。”我一直认为像赵雷这样的人,应该生活在古代,他生在这个世纪,真是糟践呀!
花瓣的尽头是青石台阶,拾级而上,早有穿着马蹄袖的小姐从里面迎出来,明眸皓腕,玉葱似的的手指替你掀了珠帘。屋子里人不多,说话声音不大,有好几个外国人,当然得有他们了!我听见一个高鼻深目长得像洋娃娃的女士说:“THIS IS A ROOM FULL OF MEMORY!”后来我知道她是一个法国人,法国人能说英语的不多,但是她会说,而且还会说几句粤语,现在正在学汉语。和她谈话的人是一个高大英俊的中国帅男,他是推销俱乐部会员卡的。他告诉那个法国人,只要一年花3万美金,就可以成为他的会员,成了他的会员以后,就可以到这座有很多记忆的王府来消遣,不但可以自己来,还可以请朋友来。我甚至听懂他的暗示,这样一个小院是非常适合发生罗曼蒂克的事情的。
像喜福会一样,屋子的一侧是一张中间镶着大理石的圆桌,桌子的中间摆着一大蓬盛开的百合,所有的椅子都是有“很多记忆”的明式椅,从房间里面向外看,可以看见挂在廊子里的一串宫灯,影影绰绰的,很诗意。房间里的照明一律用的是旧时的纱灯,既明亮又昏暗。也就是说当一个人迎着灯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就会熠熠生辉溢光流彩;相反,就会显得模糊不清看不真切。我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大家对我礼貌而周到,我知道他们不便于上前来问我是谁,万一我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新贵呢?要知道,这个城市产生新贵的速度比宽带网还快。我想他们是在等着被人介绍给我。在这种场合,人和人都是被介绍认识的。我这么想的时候,珠帘一挑,进来一个高大而健硕的女人,她直直地对着灯走过去,一面走一面说:“艾伦艾伦,我没有晚吧!”
先前那个和法国女人交谈的中国帅男立刻掉转面孔,一脸惊喜的表情:“刚刚好,我们正在谈到你呢,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接下来是握手,亲吻,互相赞美彼此说着久仰的话。然后我听到那个一惊一乍的女人说:“杜苏拉呢?她还没有来?”
被叫做艾伦的说:“她来过电话,说她临时有事,她会安排她的助理来。”
“这样的场合,也叫助理来!”显然,那个女人认为这样的场合让助理来是不合适的,至少身份是不对的。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来,我宁肯和我的朋友拍着手唱“生日快乐”!我突然又想起赵雷,我想起他的时候,我们已经坐好在餐桌上,菜还没有上来。这时,我耳朵边听到熟悉的旋律,顺着声音望过去——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了一盏灯,灯的旁边有一个穿着古典的女子在专注地拨弄一面竖琴。我想这个屋子里原本就有这么一张竖琴,只是因为灯的缘故,现在才被发现。也许人的心里也有很多这样的角落,因为没有被照亮所以一直被忽视。我突然越来越想念赵雷。他一直藏在我心里的什么角落呢?我的心里还有没有其他的角落藏着什么别的东西?竖琴的声音像月光下的梦境,悠远抒情,这是我熟悉的音乐,但到底是什么呢?
我身边正好坐的是那个高大健硕的女子,我礼貌地请教她,她高傲地回答:“这是竖琴。”
我说:“我知道那是竖琴,我觉得这个曲子很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更加高傲了,脖子向上挺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充斥着饱满的优越感:“对,你当然听过这个曲子,这是很熟的,对于大多数人都很熟。”
“我是想说我几个小时前刚刚听过,可是我忘了她的曲名了,你能告诉我吗?”
“月亮河。”
是的 ,月亮河,竖琴的月亮河,几个小时前我听的是萨克斯管的。当时是我和赵雷和彭芳芳。我的脑子里闪过穿着日式睡衣的彭芳芳,她现在和赵雷在做什么?在等我回家给我唱“祝你生日快乐”吗?还是依然在听月亮河?
第一道菜是鱼翅,每一个人一小窝,人们一边吃一边评论厨师的手艺。这个时候我明白了今天晚上这个晚宴的目的——那个叫艾伦的人要推销王府会员卡,他要把这里的会员卡推销给像我的老板杜苏拉这样的女士——有钱,有朋友,交往的时候希望不被打扰,并且希望能够结交更多更有钱更有趣的朋友。

假如我像杜苏拉那么有钱,我就买一张会员卡,我要和赵雷一起在这里赏月剪烛,我要在有雨的黄昏和赵雷在这里听“穿林打叶”的风雨声,我要听他念颂:“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还有彭芳芳,我也要请她来,在那些风和日丽的午后,彩蝶纷飞竹影婆娑,看她喝醉了陈酿醉卧花丛……
那个知道“月亮河”的女人坐在我的旁边,她目不斜视,一直炯炯地盯着对面艾伦的脸。艾伦善意地看看我,问我:“喜欢这里的风格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表示,那个“月亮河”就露出鄙薄的神情,她接着艾伦的话说:“你这个问题应该去问她的老板,她喜欢不喜欢这里的风格重要吗?”
“的确不重要,不过我想我的老板可能关心的不只是这里的风格,还有她在这里将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人?”
“当然是和她一样有身份、有品位的人了!”“月亮河”的声音突然提高,张扬而且放浪。
这样的会所,全是“杜苏拉”和“月亮河”,假如我有了钱,我得考虑考虑是不是加入!

灯一盏一盏地暗下来,角落里的竖琴也一点一点地低下去。艾伦和每个人握手,脸上是温暖的笑容。他身边的小姐给每个客人送上一小瓶红葡萄酒,我也有。我是最后和艾伦握别的,我接过葡萄酒的时候下意识地对艾伦说:“谢谢你,我会把这瓶酒转赠给杜总的。”
艾伦立刻醒悟到什么,他对身边的小姐说:“杜总的酒也交安迪小姐带回去吧。”
那位小姐迟疑了一分钟,说:“请稍微等几分钟,我去给你取。”
于是我和艾伦有了几分钟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艾伦是一个不会让你感觉冷落的人,他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比如他夸奖我的发型好看,衣着得体,并且很有气质。在那几分钟里,我甚至把艾伦和赵雷做了一个小小的比较,赵雷就不像艾伦这样容易讨人喜欢,赵雷太黏糊,他追求女人的时候,像一帖狗皮膏药;而艾伦不一样,艾伦懂得让女人自己高兴起来,他像完美的葡萄酒,女人喝了以后感到兴奋感到自己高贵异常。我突然想到,其实这么一个精致而隐蔽的小院,是适合艾伦这样的男人而不适合赵雷的,尽管赵雷学的是中文系,会点“准风月谈”。

葡萄酒取来了,我道谢之后再次与艾伦握别。这次是真正的告别,例行公事的告别之中多了几分暧昧不清。

沿着小街一点一点地往外走,风很轻柔地吹着肩上的头发。身后突然闪过一束明亮的光,我往旁边躲了躲,一辆宝马小跑温顺地贴过来,恰倒好处地停在我跟前。车窗落下的一瞬,我看到了那张温暖的脸——艾伦!
我没有理由拒绝艾伦,他的车里气息清新,音乐恰倒好处。车开起来感觉像在空气里飞翔一样。
“今天晚上你过得愉快吗?”艾伦的声音自然柔和。
“我愉快不愉快不重要。”
艾伦笑了,笑得了无痕迹。他说:“你愉快不愉快对别人可能不重要,但是对你自己很重要,对不对?”
我突然发现艾伦车里放的是“月亮河”,我脱口而出:“你很喜欢月亮河吗?”
艾伦停了一分钟,然后说:“是呀,你也喜欢吗?”
“我不知道,我男朋友也许喜欢。”
“你有男朋友?做什么的?”
“他学中文的,总觉得怀才不遇。”
“他有什么才?看看我能不能帮他。”
我想起赵雷为彭芳芳换碟的情景,随口说:“他的才大概是为女士服务。”
艾伦笑起来:“这种才可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有的,100年能出几个就不容易了。你要知道女人是最不容易对服务说满意的客户人群了,尤其是有钱又自以为是的小姐太太!”
车很快到了我家楼下,艾伦在我下车的时候很温存地对我说:“安迪,不要喜欢迷恋月亮河的男人,也不要和喜欢月亮河的女人做朋友。”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受到伤害的。”
艾伦的眼睛像月光下的河水,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我打开单元门,房间里静悄悄的。推一推彭芳芳的门,里面上着锁,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乱七八糟,没有叠的被子,翻到一半的书以及凌乱的杂志。拨一个电话,对面屋子响起了手机的声音:“喂,安迪?你回来了?”
赵雷在几分钟之后大大咧咧地走进我的房间,他的着装出奇的整齐。
“我一直在等你。”
“还有我,你回来之前怎么也不来个电话?好让我们准备一下。”彭芳芳云髻高耸,长裙曳地。她跟在赵雷身后,脸上是揶揄的表情。
我突然意识到她穿的是我的睡裙,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你穿了我的晚装不够,还要穿我的睡裙,你凭什么?凭什么?”
彭芳芳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我听到了复仇般效果的音响——月亮河。
Moon River , wider than a mile , I’m cross in’ you in style same day ……

很长时间以后,艾伦告诉我,他能准确的识别出哪些人可能是他的客户,他说这是一个秘密,但是屡试不爽——记住,只要一听月亮河,就心旌摇动,像起伏不已的波涛,这种人是最容易上钩的,无论男女,其中以女人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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