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
[ 2007-06-18 22:39:06 | 发布: 水之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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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
作者/芭蕉

我想我们之间,谁也无法望见彼此的心中。
因为世间的隔阂,实在太不可预测;而这世间的心灵,实在太难以分辨。
兰芝对我说过:尘埃十日,只一阵秋风便干净了。
我去得迟了,她已化入池塘,许多人都在水中捞她的尸身却一无所获,池塘里枯黄的莲叶太多,覆满了水面,除了那双绣花鞋谁能证明她的死去。
但我是相信她在水下的。水中无尘,任凭几个秋天的狂风也干涸不了的地方,才是她长眠的地方。我放眼望过,忽地瞧见他,一袭青衣冷冷地站在人群之后,他望那水中,眼中一抹的空旷无哀。
眼中如是,可我望不见他的心里。

我总以为:兰芝有兰芝的好,而我亦有我的好。
我总以为:兰芝即有了她的仲卿,我必该有我的良人。
兰芝之丰腴而我之清瘦,兰芝之嫣然一笑而我之垂首含羞,兰芝之醒而我之倦,兰芝之红裙翠簪而我之素衣绣鞋。
依然会有各自不可预知的人生。

1
先生又罚了兰芝,原因是她在先生很动情地朗朗而读时偷吃烤红薯。她自以为吃得很巧妙,贼眉鼠眼悄无声息,况且先生在读书时很难睁开眼,仿佛一睁眼便见着世界混沌,亵渎了书中境界般。
可那天他读着读着便内急,当然这是我的猜想,他蓦地张开老眼,精光暴射,按常理说一般人士若非内急绝无此态,当时兰芝吓得半个红薯都跌落在地并自觉地向先生脚边一路滚了过去。
结果先生为了这半个红薯把去茅厕这样急切的事情都给忘了,他痛心疾首地捡起它,胡子都气得发抖,拿着戒尺,并活生生地将兰芝从座位上揪了起来。那天兰芝就是那么肿着一双胖手回家的,那只手宛若烤熟的红薯。
兰芝强忍泪水的模样很令人心疼,可她从不记错,大错小错犯了再犯也无所顾忌,可我每次这么看见她时依然为她委屈,听着她述说这些经历倒仿佛受了罚的不是她而是自己一般。兰芝很不以为然地说我这种小女儿态是要不得的,她绾着男孩的发髻,穿着男孩的衣饰,翠绿的裤子显得滑稽,她甚至在空闲时与她的同学仲卿大谈特谈我的小女儿态。
那时的仲卿就已是温文尔雅的风度了,他们谈话过程中他时不时地朝我身上望过来,没什么表情,但有时也会附和着兰芝笑几声,我却始终感觉他是那么深不可测。
我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兰芝教给我认的字。我的母亲与她的母亲不同,我在深闺里看他们能无所顾忌地彼此交谈觉得艳羡不已。母亲却总是在我看得正入迷的时候将我唤回去,她用不太高却摄人心魄的音调唤我:罗敷,你来与我挑头发。
母亲还总是在我帮她挑头发的过程中对我谆谆善诱,说:别多跟着兰芝学,别人不知道的也罢了,我们是晓得她是个女孩家的,你看她今后怎么嫁得出去。
这么一说我也就跟着开始着急,觉得这始终会是个大问题,因此后来便找了个机会规劝她,兰芝倒是不以为意,我们俩鬼鬼祟祟地躲在她家后园的树下面吃她母亲腌的咸肉,味道非常之好,兰芝吃得眉飞色舞,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说:嫁不出去时就让仲卿娶吧。
我问:仲卿很好么?
她思索了一下说:还不错的。
说完还大力地用她那咸手拍我的肩膀说:你也会看上他罢?
我差点被噎着,又不敢大声咳嗽,怕引来家人,只好涨红着脸说:哪里话。
而兰芝当时就放声大笑,还一边用手指着我乐不可支地说:你看你的模样,就像刚卤出来的鸭子。
我气急败坏,一来为好不容易撑起的宁静,一来为她不合时宜的羞辱,顿时一弯委屈的珠泪滚滚。兰芝这时才感到问题严重,掏了手帕揽过我的头来细心地替我擦泪,一边还说:你下次哭要让我做个准备,真见不得女人掉眼泪的。
我抽抽噎噎地说:你就不是女人了么?
她说:一定是和你不同的。

2
莲池位于兰芝家门前,她每天上学都要绕过池塘,夏季时还能顺手摘几个莲蓬,偶尔会剥了莲子带回给我吃,大多都是自己一古脑儿就吃光了,压根想不到我。我倒有疑心她给仲卿吃的机会反而多些。因为仲卿有时也经过池塘,却从不需要摘什么东西,只是停下来故作深沉地望着一池开得丰盛的莲花,有时我从窗中望出去,他雅致的风度及雅致的花朵连作一体也就成了夏日里一种别样的景致,接着兰芝就雀跃地出现在他身后,或者拍他的肩或者有意怪叫来吓唬他,瞬间便打乱了风景,接着二人便一无所知地双双上学去。
有天我问兰芝上学是不是很有意思。
兰芝说先生是个腐朽的老头,十分无趣。
我就问既然无趣为何还要改了妆扮去读那枯躁的书本。
兰芝说无论如何那上学下课的途中,那学堂里与同伴笑闹的时光真是有意思极了的。
我说是否比与我在一起时更加的有意思。
兰芝说若非她上学那么与我在一起时又怎会有那许多好玩的故事说给我听,若没有那些故事与我在一起时肯定也是了无生趣的。
我非常不满,对她说她完全可以自己编故事给我听。
兰芝就怪叫着让我给她凭空编一个试试。
我搜肠刮肚许久,以失败告终,兰芝立刻显出大获全胜的得意神情,并说第二天会让仲卿给我讲一个十分有趣的笑话以告慰我。可这在我看来简直是种示威或者炫耀,于是很清高地拒绝了,那天我非常生气,我就用了极不可思议的音调大声对她说:够了,那是仲卿与你的故事罢。
兰芝很奇怪地看着我,半晌才问:罗敷,你是不乐意仲卿还是我呢?
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发怒,这团火焰无端地起来,却连一盆水都不需即熄灭下来,就如同蔫了的花,有气无力地说:我身体不舒服,因此容易发火,其实和你们都无关的。
然而后来我想还是有关的吧,母亲经常说女人不应该生气,非常影响容貌,再由容貌影响婚配,进而便是一生的幸福,更有甚者说生气多的女人还比较容易生个傻孩子。由于这么一恐吓我生气的时间极少,如果不是兰芝适才的那番话,我想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里的确是有很多快乐的。

3
兰芝一向不太会守承诺,因此她并没有让仲卿来给我讲故事,而我也就没有再对她提起。但总在清晨里看他守在塘边时想,是否他今天会随兰芝走过来,以惯常对待兰芝的微笑来同我说话。
但总也没有。
只是这年夏天我学会了背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兰芝站在我跟前用先生看她一样的眼光恶狠狠地盯着我,手里同样装模作样地拿着把戒尺,她不但要我背出来还要我默写出来,结果我颤颤巍巍弄得一手的墨汁。回家后母亲见到了就十分不悦,说:你又和兰芝去胡闹了。
我说:她教我读书。
母亲说:这有什么所谓,她读得再多也不能去考试,也做不了官。
有一日还是见着仲卿,其实那次是我特意地去等他,他却仍旧在莲池边看花等兰芝。我等他。故意装作巧遇的样子羞答答地喊了他一声,仲卿如梦初醒地抬头,看见我时有些诧异,说:怎么是你呀?
我笑笑说:那你以为会是谁?
仲卿说:我在这儿等兰芝去上学的,以为是她。
我就问仲卿:你们上学是不是都为了做官?
仲卿很努力地想了想,说:不知道,或者是吧。
我说:那么兰芝怎样做官?
仲卿这回答不出了,又望向莲花,神情迅速陷入适才那样的深沉中去。我只好在一旁怔怔看他出神,从未这样接近地面对一个男人,接近地看他神色,他的每一气息都绕在我身边迂回不去,但因为亲近反而就不似从窗中看出来时的意境了,这时花是花,人是人,截然不同的两种物件,他的味道近了,而莲花的香味远了。
不多会兰芝便走来,看到我时也惊叫起来,然后就欣喜地说:你母亲也肯让你去上学了么?
我摇头说:上学不过为了做官罢,我不要做。
兰芝:这道理是谁说的?
我指着仲卿说:他。
兰芝对我说:我不为了做官,我为了教你。
我于是笑了。

4
我与兰芝那极少的相同的特点之一便是我们都擅于弹琴,咿咿呀呀的声音不分彼此。我们经常在她家后园里合奏,她的母亲是个迁就和蔼的女人,从来不过问这些琐事,偶尔嫌吵就把房门吱地一关,自家独乐去了,我觉得这样做很和善,不像我母亲一生气就找各种无端又愚蠢的理由出来干涉。
有一次我们商量着把各自母亲的异同点一一进行排列,最后大惊失色,觉得日后长大就是自己的楷模,于是我恼羞成怒地用笔在我的这一列划上一个巨大的叉,忿忿地说:我讨厌我母亲。
兰芝看了看我的脸色,也学着我在自己的那列同样划了个叉,作忿忿状说:我也讨厌我母亲。
我说:你不要来讨好我。
兰芝说:是你多疑了,譬如说你母亲根本不会弹琴,所以你和她一定是不同的。
我一想也是个道理,这才转怒为喜。兰芝这时很神往地说:长大了如果嫁人,我就写一支曲儿天天弹给我夫君听。
我问她:如果你夫君听得心烦了怎么办?
她极爽快地说:那便让他写一支曲儿天天弹给我听。
我就说:我也写一支曲儿天天弹给你听吧。
兰芝侧着脑袋想了想,她思考的时候在我看来很美丽,因为有些难得的沉默,与我十分贴近。就像我们一起弹奏一首曲子,我总会分不清是她分出了我的身体还是我分出了她身体。
她想通了才告诉我说:那要看好不好听了。
我觉得那时我屈辱的脸色肯定像根茄子,或青或紫面目丑陋但还惹人发笑。兰芝笑了许久,就差在地上鲤鱼打挺了,她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又出来,非常不满地说:要这么大声的话就到屋里来关上门躲到床下去笑。
兰芝只好倏地闭嘴,小脸儿被一口气憋得通红,所以又像个西红柿,如果当时有面铜镜在手,我想她会发觉我们是极相配的。
等我回家以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对镜端详,假装兰芝还坐在我的另一侧,我让出了半张脸的位置给她。我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有些隐隐的忧郁,臆想中的兰芝和空气一起陪伴着我。她的实体在愉快地唱着歌,温润的小手毫不吝惜地把琴弦拍得嘣嘣作响,漂亮的发髻随着节奏摇来晃去,我也细细地梳着长发,然后插了一支簪,成串的珍珠垂在额上好像泪水一样。

5
等到一夏一秋都过去的时候,我差点连整本的《诗经》都背了下来。
而当我能口若悬河的时候,兰芝却将这些学过的东西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开始成天地计划自己作诗,并且以为能创作出一本新的歌谱。
她期望自己成为诗人的缘由是因为某天她牵着我的手走到昔日的莲塘边,当时天已早凉了,薄薄的冰覆盖在水面上,下面可见枯老的一些弱枝,猥琐地俯在其下,完全没有了那时的神气,我们都被冻得面色苍白,我问她:太冷了,为什么要来看这些残枝败叶?
兰芝说:当时这儿有多么好看,为什么季节一变,天地万物都要听它的号令。
可是天寒了人们势必要穿得暖和,不然就要生病,凡人怎么能不听季节的号令呢。
兰芝不无惋惜地说:真不知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再生长出来。
我很奇怪兰芝忽然的多愁善感,说:年年夏天它们都是茂盛的。
兰芝说:那么又是一年的夏天了,真是可怜,要它们生便生,死便死。
她又蹲下身去,握了一把漂着泥印的残雪,说:该化时就化了,连踪影都会没有,为什么老天不让我们看夏的雪冬天的睡莲呢。
然后她才瞪视着我说:我总算明白诗人们为什么欢喜写那些悲伤的东西,因为他们和我们都一样要生病要哭要笑要遭人遗忘。
既然如此,那么兰芝并非不可能成为一位诗人。
我问她成为诗人有什么好处。
她说:仲卿去考试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不甘心。
我说:你原来说是为了教我背书。
她一听就更加懊丧,把手挥来挥去地说:可现在连你都会背了。
我连忙说:我并不全会的。
兰芝凶神恶煞地看着我说:连你都教不会我岂非更不甘心。
她果真后来也写了些许不成调的曲儿,只是并不拿来给我看,只一个人边弹着边哼哼叽叽,有时我信步走到她的阁楼下,听见里面断续的琴声传出来,仿佛思考着一种难以喻解的问题,又迟疑又愤慨。我霎时孤单起来,这个季节我的琴开始束之高阁,她的音符已远离我。
桃之夭夭,有贲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开始下雪,无声无息,不成歌曲。每天的我只有语无伦次地背那些她所忘了的书。

6
第一朵桃花开的时候仲卿就回来了,随后兰芝就嫁了。
那时仲卿只是做了个小官,手下管着三两个走街窜巷的小盐吏,仲卿间而也风度翩翩地跟着他们走,他长高了很多,我和兰芝都需仰面看他了。兰芝头抬得更高些,因为她站得比较近,我离得远,他到兰芝家那天我站在门边上,看他喜气洋洋地接走了她。
兰芝这日终于穿了裙子,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我始终以为红色沾满了杀戮气息,它如何来代表喜事。何况这身及地的裙子使我担心她会摔倒,她的发式也变了,如果摔下会很狼狈,我看见她走得如此小心翼翼时心都绞成一片,一直到兰芝后来被搀进轿子里,一方桎梏的天地里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我觉得从此她就狠下心来把往事划上了界限,她正如此精心地走到了下一局中。
经过我的时候她掀了左边的帘子,露出脑袋张着门牙冲我十分不得体地笑,但帘子飞快地被媒婆给挂下了,好像一记家丑,所以等到我笑的时候她已过去,而经过的是仲卿。我没来得及收回笑意,仲卿望了我一眼,就像他过去望那满池莲花一般的神色。
这一眼的突如而至让我的思想全都乱了,我止不住地猜测他看我的涵义,猜着猜着我开始发起了高烧。
母亲气急败坏地守着我,找了好几个大夫开了形态各异的药,然后每天都能熬出好几味苦水来命令我喝。我凄凄惨惨地对她说:你说过兰芝嫁不掉的,如今怎么嫁得比我还早。
母亲露出几丝不可思议的表情,显然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就说:仲卿毕竟不是大家出身,由他去吧。
由得他去,由得她去。
但终究会是块心病,怎能轻易了却。我决定在生病期间终日以泪洗面,眼睛立刻被泡得又红又肿,也就因此长烧不退。兰芝来信,叮嘱我多加休养,对她与仲卿的生活却只字未提。她末尾处说十分挂念我,每当想起时便弹琴,但仲卿家没有后园,因此也不会有我,真是无比遗憾。
接二连三地她又来了几封信,其实仲卿家并不远,可她却一直都没有回来。她的信无非在说一些童年趣事,甚至回忆起了学堂里那个严厉的先生,她在那位先生手下吃过不少苦头,甚至我也为此流过不少眼泪,但现在从她的书信看来,她一字一泪显得义愤填膺,而我都没什么感触了。
她的字写得一如她的人般眉飞色舞,但我总也想不出此时在仲卿身边的兰芝会是如何模样。
我给兰芝回信说我要去看她。兰芝却说等夏天再来时她回来一起看莲花吧。
我心中一阵凄凉,只想这个夏天来时,此莲花即彼莲花,可此兰芝似已非彼兰芝了。
母亲说我这是开始怀春,如果再不帮我找个好郎君只怕要忧思成疾,她成天地在我身边说这家三郎那家五哥的,我突然告诉他世上男人们我接近过的无非只有仲卿一个,我那么仔细地端详过他,其余人等,都不在话下了。
母亲一听就晕倒了,觉得我无可救药。一日还很没风度地大骂:兰芝那个衰人。
那应该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态,幸而没有外人在场,她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干扰,看着奄奄无力的我就骂了一连串我想都没想过的词语。其实当时艳阳正高,气候也渐暖,窗外柳绿桃红莺飞燕舞,我的心中正在默记着兰芝教过我的诗,于是母亲的声音就像一只苍老漆黑的乌鸦盘桓出来,顿时辜负了那些诗中的情意,我大失所望,觉得良辰美景与诗,都不过尔尔。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7
我按捺不住,来到了仲卿家门前,我在墙外徘徊了很久,不能决定究竟敲不敲门。后来见到了仲卿回来,他仍是那样清秀的模样,很吃惊地望着我。我慌了手脚,支支吾吾地说:正好出门逛逛,就来到这里,想看看兰芝。
他问我是否要进去,我就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
仲卿笑道:既然来了,为什么又不去看她?
我问:她好吗?
他说:很好。
我垂下眼皮失落地说:既然好也一定不需要我了,她一直都不想见我的。
仲卿陪着我走了几步,说:我也不理解她的心思,她在家里养了许多小动物,有只画眉就叫罗敷,她天天很开心地叫唤呢。
他这么说时嘴角含笑,仿佛很满意这样的生活,我旋即转回身,面向着他指责说:为何你们要把我当作那样的畜牲。
仲卿一愣,僵在原处,说:没有的事。
我掉下泪来,想着兰芝宁愿每天守着一群名叫罗敷的画眉空度时光也不愿来见我一次时就十分伤心,这下轮到仲卿慌了手脚,他失去了风度地东张西望,不知该从何下手安慰我。我气恼地说:没见过女人哭吗?
他就说:从没见兰芝哭过啊。
仲卿当时的模样若在事后想起应该是十分可笑又可叹的,他总是恪守着那样的翩翩举止,谁料一场眼泪就将这些年的儒雅化解一空,我揪过他的长衫用来拭泪,他傻傻地站在那儿,渐渐地伸出手来揽住我的肩,最后我只好索性扑在了他的怀里。
仲卿的怀抱是一个男人的怀抱,深厚宽广得没有界限。
我本以为我能心满意足地靠在那里,我想悄悄地浮起一些像兰芝出阁时那样心满意足笑靥如花的表情,可是有些悲哀还是袭来了,我在他怀里嗅出了兰芝的气味,因为时间的绵长从而经久不散,牢固得就仿佛镶嵌在他的身体之内。
可兰芝,我如何才能忘却有关她的一切呢。

8
日子仍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了,仲卿也没有了消息,兰芝照样写信来说些无谓的话,好像从来没有因此改变什么。就这样,我开始患上了忧郁症,甚至一开窗就见风流泪。我每天都被强大的一种失望以及思念压迫着,但却难以分清这些感觉究竟是为了兰芝还是仲卿。
我在想那天兰芝是否也能从仲卿的身上闻出了我的味道。
我在想那天仲卿怀抱着兰芝的时候是否也能想起我的模样。
这样的矛盾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将我的心灵撕成两半,我在阴阴森森的房内绣两只鸳鸯,很多妇人们都说不会绣鸳鸯的女子是不会有幸福的。其实女红比练字背诗更加辛苦,或者天生下来的女人们就要显得任重而道远吧,绣这两只鸟儿的工夫我甚至可以写出十多张纸的字来。
我让鸳在荷叶下戏,我让鸯在岸边徘徊。
它们谁也不理谁。
我得意地笑了,原来一双姻缘只一手就拆得散的。
我悄悄地给仲卿写了封信,约他十五夜晚出来见面。我把地点定在街市上,这样不容易令人生疑。我想私自约男人见面是通常寡妇们才有的行径,而她们多半会把情人安置在小阁楼或没有窗户的柴房里,我需要把自己和寡妇们区分开来,何况我家的柴房钥匙也不在我手上,在母亲手上。
再见仲卿我仍然是很窘迫的表情,好像约人的不是我而是他一般,他却不像上次那样惊慌了。
他来时便问我: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口气生分,其实有着虚伪的做作。我说:为什么我约兰芝出来比约你还难些?
他为难地说:我不知道这些事,她从没有提起过。
我如针刺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又想忧伤,又想哭。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又问:她还弹琴吗?
弹的。
我想起兰芝的话:长大了如果嫁人,我就写一支曲儿天天弹给我夫君听。
我问仲卿:你常听吗?
听的。
我再问:如果我今日弹琴,你是不是也听?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说:好的曲子我都乐意听。
我微笑:我没有带琴。
他说:那改日吧。
我追问:改日你还会见我么?
仲卿说:总有时间的。
我觉得这样的答案很含糊不可预计,仍然很执着地说:你家有琴,不如今日到你家去弹。
仲卿也没有再作声,他看着我,我们对峙在灯马从容的街道边,春风乍暖下我们都茫然地不知何从,最后还是由我先开了口,我艰难地说:我与你之间,你如何向兰芝交代。
仲卿伸出手为我将吹乱的发梢掠到耳后去,他说:罗敷,你还是不要太在意罢。
我冷笑着拂开他的手说:在不在意,只是你如今一句话就能了结的吗?
我说:从没有过男人碰我,只有你。
惟一的男人。能伸手为我掠一掠头发,何况更多。我说:我与你之间,是否还有兰芝。

9
我料到兰芝应该来找我的。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会在窗下大叫着我的名字,她敲了我家正门,母亲客气地给她开门,两厢寒暄了一把,听得出来彼此都虚情假意皮笑肉不笑。母亲说:兰芝你还是像原来那样漂亮啊。兰芝还是穿得这样随便啊。兰芝你还是不像我家罗敷这么不言不语没有出息。
兰芝就说:那都是婶婶疼兰芝的。
这时我下了楼,兰芝看见我有些激动,她瘦了些,原本浑圆的下巴尖削起来,那样的形状让我觉得生分。我恍恍惚惚地站在她面前,直到她拉起我的手,拍了拍说:失魂了?
她手里的温暖传到我的手心,我握住她陌生的手,可以感觉到皮肤下的骨骼,我说:瘦了许多。
她笑着也不答话,只是看我。我又问:为什么一直不见我?
兰芝继续笑嘻嘻,回答:这段日子过来我终于能知道深闺之中是什么滋味,天天陪着鸟叫,天天想着你,想着外面吵吵闹闹的世界,有时感受多了我就能知道你的心思知道你过去在想些什么。
我的脸立时有些发烫,返身回房,兰芝也跟了进来,一边仍在说着:可我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又发觉还是不明白你的心的。
我忧郁地说:你怎么会懂,你永远也不会懂的。
兰芝说:那么你告诉我吧。
我尖声地说:这不公平,虽然你不懂我,可是我却了解你,你一举一动我都能明白它的含义,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愿看我。
我说:我以为仲卿会比我更喜欢你,可是他连我都抗拒不了,没有人能比得上我的。
兰芝说:罗敷,仲卿本就不是你想要的男人,你会找到该属于你的男人的。
我黯然地说:我曾经也这样以为过。可仲卿就是属于你的那一个了吗?
只有在我心中兰芝却总是惟一一个,我愿意为她而伤心的人。但兰芝说:无论如何,我离开你们俩个,我想还是自己的生活比较好过一些,不痛苦不烦恼。
我大惊,才知道原来她竟然想连仲卿都放弃,我说:我与你这十多年了。
说到这便心一酸,忧伤地说:怎么能说离开就离开得了的。
她说:尘埃十日,只一阵秋风便散了。
世间的人莫不如此。仲卿是,我是,她亦是。
只是我没有想到兰芝的这番话就是与我的诀别。我以为她很坚强,有次仲卿对我说:兰芝才是真正最脆弱的人。
而兰芝回去以后甚至连责怪仲卿的意思都没有,也没有把我与她见面的事告诉他。只有脆弱的人才逃避吧。她甚至连一点预兆都没有,对仲卿亦如是。果真是生命如丝,一缕缕都教人放心不下。
我冷笑着看仲卿说:我与你之间一定是会有兰芝的,因为我们心中都有她。

我望着仲卿眼中那一抹的空旷悲哀,可我望不见他的心里。
我想我们之间,谁也无法望见彼此的心中。
因为世间的隔阂,实在太不可预测;而这世间的心灵,实在太难以分辨。
一如那莲池,那秋风,那满目花月情事,都乍起乍落。都不知到终途向何处作一声叹息。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贲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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